食堂里,大通铺桌椅被磨得油亮。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汉子们豪迈的吞咽声,粗鲁却快活的谈笑声,像一股声浪,冲击着李承乾脆弱的耳膜。
他端着那半个有些发硬、甚至带着点微凉的杂面馒头,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的柱子旁。
看着手里这团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他喉咙发紧。
那张吃惯了珍馐美味的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委屈、愤怒、羞耻。
还有那该死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发酵,搅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想狠狠摔了这破馒头!
想不顾形象地大喊一声:“我不干了!”
想调来东宫六率,把这破地方连同那个可恶的李安一起,夷为平地!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洗得白白净净的小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费力地推着一个大瓷碗,小心翼翼地蹭到他面前的桌角。
“大锅,给!”
那是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简直像座小山。
上面盖着整整两大勺油光发亮、色泽红润的红烧肉。
浓稠的褐色汤汁顺着肉块滑落,浸透了豆腐和翠绿的小青菜。
霸道的肉香瞬间钻进了李承乾的鼻孔。
“咕噜——”
他肚子里的馋虫瞬间造反,发出一声巨响。
小兕子坐在他对面高高的条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把自己那份明显超标的监工特供餐全推了过来,自己手里只抓着刚才那根还没啃完的小玉米棒子。
“兕子……这……”李承乾喉咙一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安哥哥说,这叫秘制红烧肉,吃了才有力气搬石头哦。”
小兕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
“我是大监工嘛,有特权哒!每天可以领双份肉肉。”
“这一份是奖励给大锅的,因为大锅虽然刚才像只笨鸭子,但是没有偷懒哦!”
李承乾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笑脸,又看了看那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肉,眼眶突然有些发酸,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在冰冷的深宫里,兄弟阋墙,父皇严厉如山,臣子算计如海。
他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每日活在防备与恐惧中,时刻警惕着魏王李泰的觊觎,防备着御史台的唾沫星子。
可是在这个满是煤灰、汗臭和噪音的地方,在这个六岁妹妹的面前,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温情。
哪怕这份温情,是因为他是一只没有偷懒的笨鸭子。
他没有再矫情。
甚至顾不上那双筷子是不是被人用过,猛地抓起来,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轰!
浓郁的肉香在舌尖炸开!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味——那是系统出品的冰糖和三十六种香料完美融合的味道。
这是李承乾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哪怕空气里混着煤灰味,哪怕周围全是粗汉的汗臭,但这口热乎乎的肉,就像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他那颗冰冷惶恐的心。
他开始狼吞虎咽,甚至顾不上咀嚼,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连最后一粒米、最后一滴汤汁都没有放过。
“嗝——”
李承乾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瘫靠在简陋的木椅上。
感觉失去的力气和尊严,似乎随着这碗饭,又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吃饱了?有力气走两步吗?”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安背着手走了过来,像个视察工作的小老头。
他身后,跟着同样满脸煤灰、却一脸肃然的魏征。
李承乾哼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想理这个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罪魁祸首。
“吃饱了就跟上,带你去看点真正的大家伙。”
李安也不恼,嘴角噙着笑,转身往外走。
“别说我坑你,这东西,你在长安城的温柔乡里,那是做梦都梦不到的景象。”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看着魏征那严肃的表情,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小兕子也立刻丢下啃干净的玉米棒,像个小尾巴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嘈杂的工棚,来到了那座位于山谷最深处、被重兵把守的五丈高炉前。
此时,高炉周围已经彻底清场,只有几十名最核心的、赤裸着上身的精壮工匠在紧张地忙碌。
空气中的热浪逼人,仿佛连呼吸进去的气体都带着火星,让人皮肤发紧。
“这是要做什么?”李承乾皱眉问道,这股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
“出铁。”魏征沉声回答,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竟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太子殿下,睁大眼睛看好了。”
随着李安一声令下,几名壮汉喊着号子,合力拉动巨大的绞盘。
高炉底部的出铁口,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轰!!!
仿佛地狱的大门被猛然踹开!
一道金红色的洪流瞬间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
那是被融化了的岩石与钢铁!
它像一条愤怒的、咆哮着的火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热量,咆哮着冲进预先铺设好的沙模沟渠中。
嗤嗤嗤——!
热浪铺天盖地而来,比刚才强烈十倍不止。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金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山谷,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
也照亮了李承乾那张惊骇欲绝、甚至有些惨白的脸庞。
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如此恐怖、又如此美丽的景象。
那滚滚流淌的不是凡水,而是能够熔断一切、重铸乾坤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个人的勇武、皇权的威仪,似乎都显得那么渺小。
“这是……铁?怎么会像水一样?”李承乾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双腿有些发软。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太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他几乎要跪下去。
在大唐,铁是珍贵的黑疙瘩,是在铁匠铺里被千锤百打才能变形的小块。
他何时见过这种如江河般奔涌、如岩浆般肆虐的液态铁水?
“不,殿下,这是钢。”
李安站在他身边,双手负后。
明明是个六岁的孩童,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稚嫩的脸上却显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仿佛这漫天的火光都听他号令。
“而且是特级高碳钢。只要这一炉!”
李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奔腾的火龙,声音穿透了轰鸣声。
“若是打造成兵器,足够装备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陌刀手!”
“若是铸成农具,足够一个县的百姓深耕十年,多收三成粮食!”
“五百……陌刀手?多收三成粮?”李承乾猛地转头看向李安,瞳孔剧烈收缩。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缺铁,更缺好钢!
一把上好的陌刀,造价昂贵,耗时数月,那是战阵上的绞肉机。
而这里,仅仅是这一会儿功夫,就流出了一支军队?
“这还只是开始,我的太子殿下。”
李安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手指向远方黑暗的山谷。
“未来,这里会有十座、百座这样的高炉!”
“它们日夜不息,像心脏一样跳动,吞吐着大地的骨血,铸造出大唐真正的脊梁!”
“有了这些钢,大唐的铁骑可以披上重甲,踏碎突厥的弯刀!”
“大唐的战船可以覆上铁皮,无视风浪横行四海!”
“大唐的铁路可以铺到西域,让万国来朝不再是一句空话!”
“殿下!”
魏征猛地转过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拜,声音哽咽而激昂。
“这就是臣死都要保下的祥瑞!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云气,而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基!”
“这黑烟,便是大唐工业的呼吸!”
“这轰鸣,便是大唐崛起的心跳啊!”
李承乾呆立当场,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火红的铁水慢慢冷却,变成青黑色的、散发着幽冷光泽的钢锭。
他看着那些工匠们脸上虽然疲惫、被熏得漆黑,却充满自豪与狂热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垢、磨出血泡的手掌,那是刚才搬运矿石留下的痕迹。
原来,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石头,就是这样变成了国之重器?
原来,父皇让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惩罚,也不是为了祈什么虚无的福……
而是让他亲眼看看,这大唐未来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穿过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比他在东宫听太傅讲一百遍治国策、读一千遍圣贤书,还要震撼,还要让他热血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这才是真正能够守护江山的力量!
“我……明白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此刻闻起来,竟不再那么令人作呕,反而透着一股力量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李安,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不再是看一个玩闹的孩童,也不再是看一个幸进的宠臣。
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掌握着通天手段的怪物。
“李安,这天工院,还缺人手吗?”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安挑了挑眉,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坏笑。
“怎么?殿下想抢处默兄的饭碗?他那把铁锹可是也不便宜。”
“不。”
李承乾握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座高炉,仿佛要将它的构造刻进脑子里。
“我想知道,这铁水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
“我想知道,如何让大唐遍地都是这样的高炉。”
“我不想当个只会读死书的太子,我想做那个……掌火的人。”
李安和小兕子对视一眼,兄妹俩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狡黠笑容。
妥了!
这大唐的太子爷,算是彻底掉进坑里,爬都爬不出来了!
“想学啊?”
李安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一看就是刚才临时赶工、墨迹未干。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初级工业管理与思想建设(太子特供版)》。
“这学费可是很贵的哦。而且,咱们天工院讲究理论结合实践。”
李安把册子拍在李承乾胸口。
“想学真本事,还得接着搬砖。”
李承乾接过册子,如同捧着绝世秘籍。
他看着上面那几个虽然难看但力透纸背的字,竟然没有任何生气,反而郑重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搬就搬。”
他一撩衣摆,转身大步走向那堆还没搬完的矿石,背影竟然透出一股决绝的豪气。
“今日这工分,我赚定了!这半个馒头的耻辱,我也要靠双手挣回来!”
看着太子那瞬间变得坚定的背影,魏征老怀大慰,偷偷抹了抹眼角激动的泪水。
“陛下啊,您看到了吗?太子殿下……终于有点人君的样子了!这才是大唐储君该有的气度啊!”
而李安则在心里默默数着刚刚到账的惊叹值,乐开了花。
【叮!检测到李承乾世界观重塑,惊叹值+2000!】
【叮!检测到魏征极度欣慰,惊叹值+800!】
“这波稳赚不赔。”
李安拍了拍小兕子的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走,咱们去给这傻哥哥准备明天的特训。”
小兕子用力点头,笑得像只刚刚偷到鸡的小狐狸,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耶!我要让大锅去拉那个最大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