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愤怒。
他一步步地，向着张楚岚走去。
老天师每向前走一步，张楚岚就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座大山，便沉重一分。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那不再是属于人的气息，而是如同天威，浩瀚，磅礴，不容任何凡人忤逆。
张楚岚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毫不怀疑，只要老天师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神魂俱灭。
陆谨见状，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老天师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陆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将放下的茶杯又端了回去。
张灵玉站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前所未有的怒容，心中也是一片骇然。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失态。
在他的印象里，师父永远是那个笑呵呵，云淡风轻，仿佛天塌下来都砸不到他的绝顶高人。
可现在，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怒意，却让张灵玉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唯有苏宇，依旧淡定。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师叔……”
张楚岚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苏宇，希望这位路子极野的小师叔能帮他说句话。
苏宇却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口型，然后继续优哉游哉地啃着苹果。
张楚岚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老天师走到了张楚岚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的年轻人，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失望。
“张楚岚，你再说一遍。”
老天师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张楚岚咬着牙，顶着那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恐怖威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师爷，我不能接。”
“为什么。”
老天师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张楚岚的心上。
“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他缓缓抬起手，金色的炁流如同活物般，在他的指尖缠绕。
“你身怀炁体源流，是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唐僧肉。”
“若没有天师府的庇护，没有这天师之位，你还想在天下异人的觊觎中活的自由？”
“你爷爷当年因此身死。”
“你父亲因此东躲西藏，隐姓埋名一辈子。”
“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老天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张楚岚的心窝上。
张楚岚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当然没有忘。
那些记忆，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我……”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天师说的，全都是事实。
“接受天师度，龙虎山能保你一世周全。”
老天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这是你唯一的路。”
张楚岚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知道，老天师是为了他好。
这份好意，重如山岳。
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天师，看向了身后那个依旧在啃着黄瓜的女孩。
冯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歪着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看到这双眼睛，张楚岚那颗动摇的心，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直视着老天师的眼睛。
“师爷，您说的都对。”
“但是，我还是不能接。”
“为什么。”
老天师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
“因为我答应了宝儿姐，要帮她找回她的家人，找回她的过去。”
张楚岚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若被这天师之位锁在了山上，成了人人敬仰的天师，谁来陪她下山，谁来帮她找回她失去的一切。”
“她已经一个人，孤单了太久太久了。”
“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陆谨看着张楚岚，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张灵玉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就连啃着苹果的苏宇，动作也微微一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楚岚。
老天师沉默了。
他看着张楚岚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女孩，心中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消散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痴儿。”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说出这么两个字。
“你以为，凭你自己的力量，就能护住她吗。”
“你以为，凭你自己的力量，就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吗。”
“天真。”
老天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本以为，让你继承天师之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你和你爷爷，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老天师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萧索。
“既然道理讲不通……”
他抬起眼，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眼眸里，再次燃起了金色的火焰，只是这一次，火焰中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决绝。
“……那就只能讲物理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威压，轰然降临。
这一次，老天师不再有任何保留。
那是一绝顶的真正实力，哪怕只是泄露出的一丝一毫，也足以让天地变色。
噗通。
张楚岚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整个人就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了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倾覆。
“师爷……”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天师却不再看他，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一个由无数玄奥符文组成的金色印记，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