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团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
它并非实体,却比世间任何宝玉都要璀璨,仿佛凝聚了龙虎山千百年来的日月精华与道蕴传承。
无数细小如尘埃的金色符文在光团内外沉浮,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浩瀚如烟海的信息,它们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构建出正一道的根基与法理。
这,便是天师度。
也是那个历代天师一直守护的秘密。
张楚岚被那光团中散发出的气息压得几乎窒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仿佛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见到了源头,充满了渴望与畏惧。
陆谨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那团光,眼中满是震撼与艳羡。
这便是天师度,是异人界所有道门弟子都梦寐以求的无上传承,是通往绝顶之路的钥匙。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足以让整个异人界都为之疯狂的至宝,张楚岚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只有愈发浓重的惊恐。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试图离那团光远一点。
“不,不,师爷,我不要,我真不要。”
“您快收了神通吧,这玩意儿太贵重了,我受不起啊。”
张楚岚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得一旁的陆谨眼角直抽抽。
暴殄天物。
简直是暴殄天物。
张灵玉站在老天师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天师之位。
天师度。
这是他,是龙虎山所有弟子,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触及的荣耀。
为了这个位置,他自幼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将自己活成了一尊清心寡欲的玉像。
可现在,这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都想得到的东西,却被张楚岚弃之如敝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靠着苏宇放水,投机取巧才拿到罗天大醮优胜的家伙,能得到师父如此的青睐。
如果继承天师之位的是苏宇,他张灵玉无话可说。
那个小师弟,虽然行事乖张,嘴巴又损,但那份震古烁今的妖孽天资,那份碾压同辈的绝对实力,足以让任何质疑的人闭嘴。
对苏宇,他张灵玉输得心服口服。
可张楚岚算什么。
一个油嘴滑舌,满心算计,毫无半点修道之人风骨的市井无赖。
这样的人,竟然要成为下一代天师。
这简直是对龙虎山,对正一道最大的侮辱。
张灵玉越想越气,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眸里,燃起了两团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张楚岚。”
张灵玉的声音冷得刺骨。
他一步踏出,挡在了张楚岚和老天师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还在地上耍赖的家伙。
“你把天师府,把这天师之位,当成什么了。”
张灵玉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无数前辈先贤用血汗铸就的荣耀,是正一道的门面与根基。”
“你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是看不起我龙虎山,还是看不起师父他老人家。”
张楚岚被他这番话问得一愣,抬起头,正好对上张灵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灵玉师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灵玉步步紧逼,周身那刚刚平复下去的炁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黑色的雷光在他脚下蔓延,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既然不想接,又为何要来参加罗天大醮?”
“你既然无心向道,又为何要走到这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么……多么令人不齿。”
张灵玉说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一掌拍死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这天师之位,就好像是什么脏东西一样,搞得谁碰了谁倒霉。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老天师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并没有阻止张灵玉。
他想看看,这个刚刚经历过道心破碎与重塑的弟子,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然而,就在张灵玉准备继续向张楚岚施压,逼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股暴躁翻涌的阴五雷,在这只手的安抚下,竟然瞬间平息了下去。
张灵玉身体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师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师父。”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困惑。
老天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退下。
张灵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想质问师父为何要如此偏袒张楚岚。
但当他触碰到师父那深邃如海的目光时,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白天在演武场上,苏宇是如何用绝对的实力,将他所有的骄傲与执念彻底碾碎。
不破不立。
是啊,有些东西,若是看不透,放不下,便会成为永远的枷锁。
天师之位,是荣耀,也是枷锁。
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吗。
张灵玉的眼神,逐渐从愤怒与不甘,变得复杂,最后化为一片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老天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是,师父。”
说完,他退后半步,重新站回了老天师的身后,只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场中的张楚岚。
他倒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能倔到什么地步。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天师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的张楚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当真不接。”
老天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张楚岚顶着巨大的压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他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接。”
“呵呵……”
老天师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