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张之维，又瞪了一眼苏宇，最终还是带着满肚子的火气，重重地坐了下来。
张灵玉也默默地站到老天师的身后，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个妖孽师弟，到底在想什么。
苏宇见状，清了清嗓子，也学着老天师的样子，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踱了起来。
“陆老爷子，您博古通今，想必一定读过三国吧。”
苏宇开口问道。
陆谨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有屁就放。”
苏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您说，当年诸葛丞相，为什么要把那南蛮王孟获，抓了七次，又放了七次呢。”
“以当时蜀汉的军力，想杀一个孟获，不是易如反掌吗。”
“为什么非要费那么大的周折。”
听到这个问题，陆谨眉头一皱，陷入了思索。
七擒孟获的故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诸葛亮之所以这么做，为的不是杀死孟获，而是要彻底收服南蛮的人心，以求后方长久的安稳。
难道说……
陆谨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你的意思是……”
“没错。”
苏宇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杀人，是最简单，也是最没有价值的做法。”
他停下脚步，看着陆谨，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我把这四张狂都杀了，固然是解气。”
“可然后呢。”
“全性那帮疯子，会就此罢休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然后派出更疯，更强的狗，前仆后继地来找龙虎山的麻烦。”
“到时候，防不胜防，岂不是更麻烦。”
苏宇的这番话，让陆谨陷入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苏宇说的有道理。
全性那帮人，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可要是把他们变成我的狗，那就不一样了。”
苏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条被打怕了，知道主人厉害的狗，远比一群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野狼，要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我今天放了他们，不是仁慈，而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让他们每次想到我，都会从骨子里感到害怕。”
“以后我让他们往东，他们就绝不敢往西。”
“这股力量，用好了，可比杀了他们，有价值多了。”
听完苏宇的这番“歪理”，陆谨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番话，从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
这哪里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心智，这分明就是一个玩弄人心，布局深远的老怪物。
“你这是与虎谋皮。”
半晌，陆谨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但语气已经远没有了刚才的强硬。
“全性的人，个个奸诈狡猾，反复无常。”
“他们今天能跪地求饶，明天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你太天真了，他们根本不可信。”
“哈哈哈……”
苏宇还没说话，一旁的老天师张之维却突然抚须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震得竹林簌簌作响。
“陆老弟啊，陆老弟，你还是没看明白啊。”
老天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了指苏宇，又指了指陆谨。
“你以为这小子是天真。”
“错了。”
“这小子不是天真，他是懒。”
老天师一语道破了天机。
“杀人多麻烦，打扫战场，处理手尾，还要应付公司那帮人的盘问，后续的麻烦事一堆接着一堆。”
“哪有收几条听话的狗，来得省心。”
“至于忠诚。”
老天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忠诚，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
“当你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轻易碾碎他们所有的希望和反抗时，他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臣服。”
“苏宇这小子，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敢这么做。”
老天师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陆谨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苏宇，又看了看老天师，终于明白了。
这师徒俩，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的思维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你们……你们师徒俩，都是怪物。”
陆谨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算是彻底服了。
跟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待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张灵玉站在一旁，听着师父和师弟的这番对话，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修道之人，当斩妖除魔，行侠仗义。
却从未想过，力量还可以这样使用。
将敌人，变成自己的工具。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陌生的同时，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大道。
“好了，全性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老天师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皱。
他走到苏宇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于下山的事，你想去，便去吧。”
“龙虎山虽好，但终究只是个鸟笼。”
“真正的龙，是关不住的。”
说完，老天师转过头，看向陆谨，脸上又露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陆老弟，全性这出闹剧看完了，也别急着走。”
“今晚，还有一出好戏。”
陆谨挑了挑眉，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什么好戏，还能比你这宝贝徒弟掀翻全性更精彩。”
老天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跟我来就知道了。”
苏宇和张灵玉跟在身后，陆谨犹豫了一下，也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幽静的竹林，回到了老天师那朴素的小院。
院子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天师在石桌旁坐下，亲手为几人倒上清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夜的寒意。
“今晚，楚岚那孩子，当承天师度。”
老天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之人都为之一震的话。
“天师度。”
陆谨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么快。”
“也好，罗天大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八奇技的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异人界。”
“早日让他继承天师之位，尘埃落定，也能让他少几分危险。”
陆谨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
“说起来，这都是你们张家的事，我本不该多嘴。”
“只是，怀义老弟当年……”
提到张怀义这个名字，老天师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重。
“这是我欠怀义的。”
许久，老天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愧疚。
“当年，我没能护住他，如今，无论如何，我也要护住他的根。”
“这天师之位，既是庇护，也是枷锁。”
“希望那孩子，能明白我的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