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谋。
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认的阳谋。
如果不认,姬灵珑当场被格杀,紫竹峰背个“防御疏漏”的锅。
如果认了,这烫手山芋就是颗雷,以后这魔女做的任何恶,都要算在紫竹峰头上。
更麻烦的是铁无情。
这位执法堂首座手中的雷鞭滋滋作响,电弧在黑夜里炸开惨白的缺口,映着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他死死盯着姬灵珑,像屠夫盯着案板上待宰的肉。
萧无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他在等。
等余良的挣扎、恐惧,或者那无能狂怒的丑态。
但他看到的,是余良脸上突然绽放出的、令人作呕的狂喜。
“小翠!原来你没死啊!”
一声惨嚎,惊起林间寒鸦。
余良像看见亲娘一样扑了上去,无视姬灵珑身上的焦黑与泔水馊味,一把抱住,鼻涕眼泪瞬间决堤。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狼叼走了!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洗猪啊!”
嚎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趁着这股劲,他顺手把沾满鼻涕的手在姬灵珑身上蹭了蹭,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萧无锋那尘埃不染的云锦袖口。
“萧师兄!太感谢你了!”
余良激动地摇晃着萧无锋的手臂。
那双刚摸过猪、蹭过地、又擦过鼻涕的手,在洁白如雪的高定法袍上,留下了五个清晰、油腻的黑手印。
萧无锋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要不是你这阵法,我家这路痴丫头指不定跑到哪里去了!这可是我的家人啊!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啊!”
萧无锋看着袖口那一团正在渗开的污渍,眼角疯狂抽搐。
洁癖发作,胃里翻江倒海。
他几乎想当场砍了这只脏手。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要赢。
“这就是我家新招的洗猪丫鬟小翠。”
余良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字据,在铁无情面前抖得哗哗作响。
“看,白纸黑字,她是来干活的。”
“至于这阵法坏了……”
余良一脸无辜,指着那处破绽:“这明显是年久失修,被耗子咬的嘛。萧师兄,你这工程质量堪忧啊,是不是吃了回扣?”
铁无情气得胡子乱颤:“一派胡言!耗子能咬断玄金阵纹?!”
“铁长老,稍安勿躁。”
萧无锋强忍着把袖子撕下来的冲动,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
灵力催动。
余良认领姬灵珑的画面,以及那张字据,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既然是紫竹峰的杂役,那便好办了。”
萧无锋走到余良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余良压低声音,眼神变得狠戾:“萧无锋,你就不怕我把那晚寒潭里的事……”
“你可以试试。”
萧无锋没有任何慌乱。
他甚至伸手帮余良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对待一位老友。
“你若敢抖出我的私事,我便立刻以‘管教不严、纵奴行凶’的罪名,请执法堂彻查此女底细。”
“你说,一个随身带着淬毒断铲、体内藏着诡异毒劲的‘村姑’,经得起查吗?”
“到时候,她死,你紫竹峰窝藏魔修,一样得完蛋。”
余良冷冷地看着他。
图穷匕见。
萧无锋拍了拍余良的肩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余良,这局你输了。”
余良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姬灵珑,像是要从这块黑炭身上盯出一朵花来。
铁无情失去了耐心。
“此女身上魔气纯正,绝非普通杂役误入阵法那么简单。必须施展‘搜魂术’,彻查其来历!”
搜魂。
一旦施展,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这是要杀人灭口,顺便把屎盆子扣死在紫竹峰头上。
余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铁无情那只闪烁着雷光的右手,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又带着几分疯狂的弧度。
萧无锋,你这局做得确实精妙。
以阵法破绽为饵,以魔气爆发为号,引来执法堂瓮中捉鳖。
但你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你为了追求极致的杀伤力,将这“子母连环杀阵”设在了天剑峰后山的灵脉节点上。
刚才那一炸,动静太大,魔气太纯。
青玄宗主峰之下,镇压着那头让化神期都忌惮的大恐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放炮?
这惊天的魔气波动,足以触动护山大阵的最高警戒,那个真正掌控青玄宗一草一木的老怪物,不可能装聋作哑。
“搜魂!”
铁无情暴喝,枯瘦的手掌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抓向昏迷的姬灵珑天灵盖。
就在指尖触碰到姬灵珑发丝的刹那。
嗡——
毫无预兆,整座天剑峰的灵气猛地一滞。
风停了。
原本狂暴肆虐的魔气、铁无情掌心的雷光、乃至萧无锋那胜券在握的微笑,在这一瞬间都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冻结。
那是来自化神境强者的“域”。
“胡闹。”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云端落下,却如重锤般砸碎了铁无情的灵压。
虚空泛起涟漪,两道身影凭空踏出。
左侧,天机子手持龟甲,目光扫过地上的阵法残骸,眼中闪过一丝对徒弟手段过于激进的不悦。
右侧,掌门玄微子紫袍猎猎,面沉如水。
他本是在太清殿闭关,却感知到护山大阵阵眼剧烈震荡,一股极为精纯的陌生魔气在天剑峰爆发,这才不得不亲自现身查看。
“参见掌门!参见师尊!”
萧无锋与铁无情脸色一变,齐齐行礼。
萧无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掌门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了半刻钟,但这无伤大雅,反而能坐实余良的罪名。
余良也跟着拱了拱手,但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贼眼却早已开启了“因果视界”。
他在赌。
赌那个荒谬绝伦的可能性。
视界之中,世界化为黑白线条的乱麻。
铁无情的线是黑色的律法,萧无锋的线是灰色的算计。
唯独地上那个满身泔水味、像块黑炭似的姬灵珑头顶,有一根极细、极淡,却红得刺目的线,顽强地蜿蜒向上。
它穿过人群,穿过灵压,最终……
连接在了玄微子的心口。
那是血浓于水的——血脉因果!
余良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早在白天这娘们进紫竹峰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这根线,当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此刻,看着这根线在玄微子出现后变得愈发凝实,他才确信。
好家伙!
既然你要送个爹,那我就给你留个爷!
这哪里是烫手山芋?这分明是免死金牌!
“怎么回事?”
玄微子目光扫过全场,威压如狱,“护山大阵警钟长鸣,不知情的还以为魔教攻山了。身为执法堂首座、天剑峰首席,搞出这么大动静,成何体统?”
“启禀掌门!”
铁无情正色上前,指着地上的姬灵珑,“非是弟子小题大做。此女夜闯禁地,身怀魔功,手持凶器破坏大阵!魔气之纯,生平仅见!弟子正欲将其带回搜魂,彻查其背后魔门势力……”
“搜魂?”
玄微子眉头微皱。
身为掌门,他本能地厌恶这种不可控的变数。
目光顺着铁无情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扫向地上那个昏迷的“魔女”。
只一眼。
玄微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这丫头此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疯婆子,脸上还挂着泔水和泥垢。
但在化神大能的眼中,骨相皮相皆无所遁形。
那眉眼的轮廓,那紧抿的倔强嘴角,还有那藏在污泥下的一颗泪痣……
像。
太像了。
记忆深处,那段尘封在凡俗界历练时的红尘往事,瞬间与眼前的人重叠。
尤其是那根红线。
在余良眼里是因果线,在玄微子的神魂感应中,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共鸣。
那是他的……种?
玄微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那古井无波的道心,竟泛起了一丝名为“慌乱”的涟漪。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这种身份?
魔功?魔教?
“掌门师兄?”
铁无情见玄微子发愣,忍不住催促,“此女魔性深重,迟则生变,请允许弟子立刻搜魂!”
说着,他掌心雷光再起,就要往姬灵珑头上拍去。
“住手!”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比玄微子还要快一步响起。
余良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猛地扑在姬灵珑身上,用后背挡住了铁无情的雷掌。
“我看谁敢动她!”
余良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无情,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玄微子。
眼神里全是戏。
那是“我知道你的秘密”、“我在帮你守秘密”、“赶紧给钱封口”的复杂眼神。
“掌门!”
余良大喊,声音悲愤欲绝。
“这可是……这可是咱们青玄宗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啊!”
“您真要看着铁长老,把这孩子给拍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