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子手里的龟甲崩开一条细纹。
这位算无遗策的天剑峰主,眼皮子都没抬,身形悄无声息地退进阴影。
像个在赌场看穿了荷官出千,却不想惹一身骚的老赌棍,默默给即将倒霉的冤大头腾出了位置。
铁无情显然没这点眼力见。
他掌心雷光炸得噼啪作响,像条护食的恶犬:“掌门!此女魔性深重,迟则生变!请允弟子立刻搜魂,查清……”
“闭嘴。”
两个字,不像呵斥。
像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带着要把人冻毙的寒意。
玄微子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侧身一步,宽大的紫袍像堵墙,死死挡住铁无情探究的视线,目光钉在地上那个满身泔水味的“村姑”身上。
玄微子心脏狂跳,面上却要装作古井无波。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失态,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掌门。
搜魂?
这一巴掌下去,搜出来的不是魔教机密,而是青玄宗掌门始乱终弃的陈年大瓜!
到时候,他这张老脸是小事,若是被后山那位脾气暴躁的太上长老(兼自家夫人)知道……
青玄宗得塌一半。
“搜魂术有损神智,动辄让人痴傻。”
玄微子声音冷硬,强行把慌乱压进肚子里:“我看此女气息虚浮,未必是魔修。或许只是误食了某种魔道灵果,导致灵力紊乱。”
铁无情瞪圆了牛眼,指着地上的断铲,一脸难以置信:“掌门!她手里拿着凶器,还引发了大阵逆转,这……”
“一把铲子能说明什么?农具而已。”
玄微子眼神如刀,狠狠剜了铁无情一眼:“铁长老,你是执法堂首座,不是屈打成招的酷吏!随随便便对一个杂役搜魂,传出去,说我青玄宗欺负弱小?”
铁无情被噎得满脸涨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吞了只死苍蝇:“弟子……不敢。”
一旁的萧无锋眉头锁死。
不对劲。
掌门向来杀伐果断,对魔修更是零容忍。
今天怎么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村姑,公然把逻辑按在地上摩擦?
他下意识看向余良。
只见那个无赖正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穿什么颜色底裤”的贱笑。
玄微子转头,目光死死锁住余良。
那眼神很复杂。
三分警告,三分求助,还有四分是“你敢乱说我就灭你口”的威胁。
“余良,这人……是你紫竹峰的?”
来了!
这是递梯子啊!
余良心中狂笑。
在他的“因果视界”里,那根连着掌门和姬灵珑的红线亮得刺眼,比月亮还大。
好家伙,本来以为捡了个烫手山芋,没想到捡了个“免死金牌”外加“超级把柄”!
“掌门圣明!掌门简直是再世青天!”
余良影帝附体,嗷的一嗓子扑上去,用沾满猪油和鼻涕的袖子挡在姬灵珑身前,演得比死了亲爹还惨烈。
“这就是我家那个傻丫头小翠啊!这孩子命苦,脑子只有核桃大,还是个路痴!我让她给猪爷找夜宵,谁知道她迷路迷到禁地来了?”
“至于魔气……”
余良指了指旁边正一脸无辜嚼着草根的猪爷,信口开河:“这丫头天天给猪爷铲屎。猪爷最近吃了红药师姐炼废的‘入魔丹’,有些消化不良。这屎里带点魔气,她身上沾了点味儿,很合理吧?”
“哼哼?”猪爷愤怒抗议。
余良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猪嘴,狠狠瞪了回去:闭嘴,想不想吃香喝辣了?
铁无情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余良的手都在抖:“荒谬!屎里有魔气还能引发大阵逆转?余良,你把我们当傻子哄吗?!”
“够了!”
玄微子一锤定音。
他看都没看铁无情,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姬灵珑,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愧疚与庆幸。
随后,他看向余良,目光意味深长。
既然你认了,人就交给你。
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既是你紫竹峰的人,带回去好生管教。若再乱跑,严惩不贷!”
玄微子大袖一挥,转身欲走。
临行前,他指了指地上那把断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毁坏公物,罚款五千灵石。记紫竹峰账上。”
五千灵石?
买一条私生女的命,顺便买个掌门的把柄?
血赚!
“掌门英明!掌门大气!”
余良扛起姬灵珑就跑,动作快得像抢亲的土匪:“多谢萧师兄!我就不打扰各位领导视察工作了!回见!”
看着那比兔子还快的背影,铁无情憋屈得想把雷鞭吃下去:“掌门,这……”
“无情啊。”
玄微子拍了拍铁无情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像个老神棍:“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糊涂点好。宗门安稳,才是大局。”
说完,一步踏出,消失在夜空。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天机子路过萧无锋身边,看着自家徒弟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轻笑一声。
“无锋,这局棋,有人掀了棋盘。”
“有些因果,连为师都不敢算,你却一头撞了上去。”
“这一局,你不冤。”
……
人散了。
风冷了。
萧无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后山,又看了看自己被余良抓出五个黑指印的袖子。
那是猪油、鼻涕、泥土混合的印记。
洁癖发作,胃里翻江倒海,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他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利益,唯独没算到……那该死的血脉。
“余良,你以为有了掌门的一时偏袒就能高枕无忧?”
萧无锋转身走向寒潭,声音森寒:“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他需要洗澡。
立刻,马上。
只有寒潭那彻骨的冰冷,才能洗去身上那股被余良沾染的“俗气”和恶心。
解开外袍,赤足踏上白玉石阶。
月光下,寒潭平静如镜,散发着幽幽寒气。
萧无锋胸口憋着一口浊气,一步踏入水中。
噗通。
就在入水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合着某种让天道都想呕吐的霉运,从潭底轰然爆发!
那是猪爷攒了三天的废气。
那是全宗门药渣的精华。
那是“万灵血珠”积攒了百年的怨念。
咕噜噜……
水面沸腾,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黑红色粘稠液体,像煮开的下水道。
萧无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彻底崩碎。
他僵硬地站在水中,感觉无数滑腻腻、恶心至极的因果线,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那股味道,就像是一万只死老鼠在夏天暴晒了三个月,又被扔进了化粪池发酵。
“余——良——!!!”
一声饱含杀意与崩溃的怒吼,响彻天剑峰夜空,惊起无数飞鸟。
……
数十里外。
余良掏了掏耳朵,一脸享受:“听听,这中气十足的。看来萧师兄对我的洗澡水很满意啊。”
“哼哼!”
……
紫竹峰,深夜。
“哎哟……我的腰……”
姬灵珑感觉像被一百头大象踩过。
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尤其是背上,火辣辣的疼。
艰难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满是关切的脸。
“醒了?”
苏秀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弄着。
烛光下,她的笑容温柔得像个魔鬼。
“救命丹药一颗,五十灵石。”
“接骨费,三十灵石。”
“精神损失费……给你打个折,一共收你一百二。”
姬灵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堂堂蚀月教圣女,顶级刺客。
一天之内,先被泔水桶淹,再被毒药反噬,接着被当成替罪羊让几十个剑修轰成渣。
最后还要欠这破地方一百二十块灵石?!
“哭什么?”
苏秀把一张带着血手印的欠条“啪”地一声拍在她脑门上。
“没钱就肉偿。”
“以后猪圈归你管。一天一块灵石,干满一百二十天赎身。”
“友情提醒。”苏秀指了指窗外,“你的身份,在宗门那边挂了号。敢跑,不用我们动手,萧无锋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在这里,只有拼命干活,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姬灵珑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屋顶上。
余良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怀里的锈剑兴奋得嗡嗡作响。
“萧无锋这孙子,以为往我这儿塞了个炸弹?”
余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望向天剑峰主殿的方向。
“他哪知道,这丫头可是个真正的‘大杀器’。”
“那根红线……啧啧。”
“这要是利用好了,以后我在青玄宗,岂不是能横着走?”
“猪爷,明天给那寒潭再加点料。”
“萧师兄最近火气有点大,得帮他降降火。”
“哼哼!(加多少?)”
“加到他怀疑人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