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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山口被甩在身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人。队伍拉得很长,在山路上蜿蜒,像一条遍体鳞伤的蛇。
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那种沉闷的、拖沓的、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方东明走在队伍中间,身上披着一件从牺牲战士身上扒下来的大衣,大衣上还有弹孔和血迹。
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了,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想事情。
从太原撤出来,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能打。十万鬼子,五路合围,硬拼就是送死。他是支队长,两万人的命攥在他手里,不能拼。
但撤出来,不等于认输。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太原丢了,但根据地还在。太行山还在。那些大山,那些深沟,那些鬼子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才是他的战场。
“老吕。”他叫了一声。
吕志行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他的脸上也全是灰,眼镜片上都是土,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各团的情况。”方东明说。
吕志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本子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新一团,突围时在东边佯攻,伤亡最大。两千人,现在还剩下不到八百。李云龙活着,关大山活着,但二牛牺牲了,一营长牺牲了,三营长重伤。”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李云龙在东边顶了整整一夜,两千人打四万人,能活着回来八百,已经是奇迹了。
“独立团,西边打山口,伤亡过半。一千八百人,现在还剩下九百多。孔捷活着,一营长牺牲,二营长重伤。”
方东明点点头。
“161团,突围时断后,伤亡惨重。一千五百人,还剩下不到七百。林志强活着,但左臂被刺刀划伤了,伤口感染,在发高烧。”
“163团,伤亡较轻。一千四百人,还剩下一千二百多。高明活着。”
“新四团,伤亡较重。一千六百人,还剩下不到一千。张大彪活着。”
“新五团,伤亡较轻。一千五百人,还剩下一千三百多。刑志国活着。”
“炮兵团……”吕志行停顿了一下,“炮兵团留在太原了。”
方东明的心猛地一沉。炮兵团,那是他的心头肉。二十四门山炮、十六门步兵炮、三十六门迫击炮,从鬼子手里一门一门地抢过来的,现在全扔在太原了。张大海和王承柱,两个炮兵团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张大海和王承柱呢?”他问。
吕志行沉默了一下:“张大海突围时被炮弹炸中了,牺牲了。王承柱带着剩下的炮兵当步兵用,现在跟着新四团。”
方东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大海,他的老部下,从根据地的时候就跟着他。那是个炮痴,打起炮来不要命,一门山炮能打出机关枪的速度。现在,他留在太原了。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
“陈安呢?”他问。
“陈安活着。他把兵工厂的设备砸了,带不走的全炸了。现在领着工兵连,抬着几个伤兵,走在队伍后面。”
“老百姓呢?”
吕志行合上本子:“跟着出来的,大概有三万多人。走散了一些,死了一些,现在还剩下不到三万。老人和孩子最多,走不动,也跑不快。”
方东明没有说话。三万老百姓,加上一万多战士,将近五万人。
五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每人一天半斤,就是两万五千斤。但他们现在没有粮食了。从太原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两天。
两天之后,就要断粮。
“传我命令。”方东明说,“各团就地休整,清点人数,统计伤亡。伤员集中起来,让卫生队想办法。粮食统一管理,每人每天三两,先紧着老百姓。”
三两。一小碗稀粥,连肚子都填不饱。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队伍停下来休整的地方叫野猪岭。
野猪岭是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沟,只有一条小路能通进来。山坳里有一个废弃的村子,几十间石头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房子塌了一半,瓦砾堆里长满了野草。
方东明选了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隐蔽。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几万人。
战士们开始搭帐篷。帐篷不够,就把树枝砍下来,搭成窝棚。窝棚也不够,就在山崖
老百姓被安排在村子里的石头房子里。老人和孩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开始发烧,有人开始拉肚子,有人伤口感染了,在角落里呻吟。
方东明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些老百姓,是跟着他从太原跑出来的。他们信他,信八路军,把命交到他手里。现在,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药吃,没有地方住。
他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老妇人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但老妇人没有奶水了,孩子饿得直哭。
“大娘,”方东明说,“你把孩子给我。”
老妇人看着他,眼里有泪,但没有犹豫,把孩子递了过去。
方东明抱着孩子,对吕志行说:“去找卫生队,看有没有谁有奶水。有的话,分一点给这孩子。”
吕志行接过孩子,转身跑了。
方东明站起来,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支队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身,是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他面前,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痂,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亮。
“老李。”方东明看着他,“你的伤怎么样?”
李云龙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事,皮外伤。鬼子刺刀划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关大山呢?”
“活着。”李云龙说,“还在走。”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云龙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扔掉。
“支队长,”他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东明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人,看着那些正在搭窝棚的战士,看着那些在山崖
“先活着。”他说,“活下来,再想办法。”
李云龙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夜是最难熬的。
天黑了,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了,冷得人直哆嗦。没有帐篷的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有人开始发烧,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说胡话。
卫生队忙疯了。他们从太原带出来一些药品,但远远不够。绷带用完了,就把衣服撕成布条,在开水里煮一煮,当绷带用。药品用完了,就用草药,用盐巴,用什么都行。
林志强躺在村子里的一个石头房子里,发着高烧。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伤了,伤口感染了,肿得像一条紫色的茄子,一碰就疼得他直咬牙。
陈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条胳膊,眉头皱得很紧。
“得截掉。”他说。
林志强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截掉。”陈安说,“伤口感染了,不截掉,你会死。”
林志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截。我是团长,我还要打仗。没了胳膊,怎么打仗?”
陈安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汗珠,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没有说话。他知道林志强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那我给你清创。”陈安说,“把烂肉刮掉。疼,你忍着。”
林志强点点头,咬住了一块木头。
陈安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刮。刀锋划过那些腐烂的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撕布。血和脓从伤口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林志强咬紧了木头,脸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陈安刮完了烂肉,又用盐水冲洗了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上。布条是刚从开水里煮过的,还有一股焦味。
“好了。”陈安站起来,“能不能挺过去,看你自己了。”
林志强吐出嘴里的木头,木头上全是牙印,有的地方被咬碎了。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死不了。”他说。
陈安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粮食危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从太原带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一天了。方东明下令把每人每天的口粮从三两减到二两。二两粮食,只有一小碗稀粥,能照见人影的那种。
战士们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有人开始吃野菜,有人开始吃树皮,有人开始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下去肚子胀得像鼓,拉不出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老百姓更惨。老人和孩子扛不住饿,开始有人倒下了。倒在路边,倒在窝棚里,倒在墙角里,不管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方东明蹲在村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慢慢喝着。粥很稀,稀得像水,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那些正在啃树皮的老百姓,沉默了很久。
“老吕,”他叫了一声。
吕志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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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了。”吕志行说,“派了三批。一批往西,去找晋察冀的部队。一批往南,去找晋冀鲁豫的部队。一批往东,去摸鬼子的动向。”
“有消息吗?”
吕志行摇摇头:“还没有。山太大了,路太难走了。有的地方被鬼子封锁了,过不去。”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但他不能等。五万张嘴,等一天就多饿一天。
“把各团长叫来。”他说。
九个团长围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虬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方东明坐在树根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从太原带出来的,被汗浸湿了,边角都磨烂了,但上面的标记还能看清楚。
“情况你们都清楚。”方东明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粮食只够吃两天了。弹药也不多了。鬼子还在搜山,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没有人说话。九个团长坐在那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擦枪。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疲惫、饥饿、焦虑,但没有恐惧。
“但这不是绝路。”方东明继续说,“鬼子的包围圈虽然大,但山更大。太行山这么大,他十万大军撒进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我们现在在野猪岭。往西走,是晋察冀的地盘。往南走,是晋冀鲁豫的地盘。往北走,是更深的山。往东走,是太原方向——鬼子更多,不能走。”
李云龙问:“往哪走?”
方东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叫鹰嘴崖。在野猪岭东边三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打算把支队的主力放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根据地。”
孔捷皱起眉头:“鹰嘴崖?东边三十里?那不是离鬼子更近了?”
“对。”方东明说,“离鬼子更近。正因为近,他们才想不到。”
李云龙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钻到鬼子眼皮底下去?”
方东明点点头:“鬼子在搜山,他们以为我们会往西跑,往更深的山里跑。所以他们的大部队都在西边。东边,因为离太原近,反而兵力薄弱。我们钻到东边去,藏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等他们搜完山了,我们再出来。”
孔捷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林志强发着高烧,被人扶着坐在树根上,嘴唇发紫,但还在听。他开口了,声音很虚弱:“支队长,鹰嘴崖的地形,你了解吗?”
方东明说:“不了解。所以要派侦察兵去。陈安,你带工兵连先走,去鹰嘴崖摸地形。找到能藏人的地方,找到能打伏击的地方,找到能突围的地方。”
陈安点点头。
“其他人,”方东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转移。明天凌晨出发。”
陈安带着工兵连走了。
工兵连是陈安的命根子。从太原突围的时候,工兵连伤亡不小,现在还剩下六七十人。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陈安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会挖地道,会造地雷,会炸桥梁,会架浮桥。在陈安眼里,他们比一个团还金贵。
他们走了大半夜,在凌晨三点赶到了鹰嘴崖。
鹰嘴崖名副其实。一座陡峭的山峰,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伸出山体好几丈,像一只老鹰的嘴巴。岩石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陈安站在鹰嘴崖镜,对刘大柱说:“好地方。”
刘大柱不解:“团长,这地方有什么好?山顶上那块石头,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陈安摇摇头:“不会掉。那块石头在上面挂了千百年了,要掉早掉了。”
他指着鹰嘴崖一条小路能通进来。那个山坳,能藏几千人。”
他又指着鹰嘴崖对面的几座山头:“那些山头,正好能架机枪。鬼子要是从那条小路进来,两边山头上的机枪一交叉,一个都跑不了。”
刘大柱看了看,眼睛亮了:“还真是。”
陈安收起望远镜,说:“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爬上了鹰嘴崖。路很陡,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要攀着岩石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安停下来,往带子,缠绕在黑色的山体之间。
“团长,有什么发现?”刘大柱爬上来,气喘吁吁。
陈安指着一个山洞:“那里。”
山洞在半山腰,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山洞的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里面很大,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壁上渗着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潭。
“这是天然的。”陈安说,声音里带着兴奋,“这山洞,能藏一千人。而且洞里还有水,不用出去打水。”
刘大柱也兴奋了:“团长,这地方太好了。鬼子找一百年也找不到。”
陈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是黑色的,很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石头,含铁。”他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含铁?”
陈安点点头:“含铁。能找到这样的石头,就能炼铁。能炼铁,就能造枪造炮造子弹。”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山洞,看着那些黑色的石头,看着那个滴着水的水潭,眼睛里闪着光。
“把这个山洞清理出来,”他说,“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兵工厂。”
工兵连在山洞里忙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陈安几乎没有合眼。他指挥工兵连把山洞里的碎石清理干净,用木头搭了几层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从太原带出来的工具和零件——车床、钻床、铣床,全是铁疙瘩,重得要命,工兵连抬着它们翻了好几座山才运过来。
最费劲的是建炉子。陈安要在山洞里建一个土炉子,用来炼铁。他让工兵连在山洞深处挖了一个坑,用耐火土糊了一层炉壁,又用石头砌了一个烟囱,从山洞的裂缝里通出去。鼓风机是用木头和羊皮做的,靠人力转动,呼哧呼哧地响。
炉子建好的那天,陈安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专注的亮,是一种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时才会有的亮。
“把铁矿石放进去。”他说。
工兵连把从山洞外面捡来的黑色石头倒进炉子里。炉子的温度很高,石头很快就烧红了,变成了一坨软软的东西。
陈安用钳子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一下一下地锤打。火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锤打了半天,铁块变成了一块粗糙的铁板。铁板很薄,边缘不整齐,但它是铁。是他们自己炼出来的铁。
陈安拿起那块铁板,翻来覆去地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能造地雷了。”他说。
刘大柱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也闪着光:“团长,这能造多少地雷?”
陈安想了想,说:“一天能炼几十斤铁。几十斤铁,能造十几个地雷。一个月,能造几百个。”
几百个地雷,埋在山路上,够鬼子喝一壶的。
陈安把铁板放在架子上,转过身,对工兵连的战士们说:“弟兄们,咱们在山洞里,鬼子在外面。咱们饿着肚子,鬼子吃着白面。
但咱们有这山洞,有这铁矿,有这两只手。咱们就在这儿,造地雷,造手榴弹,造炸药。等鬼子来了,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战士们齐声应道:“好!”
方东明带着大部队到鹰嘴崖的时候,陈安已经把山洞清理好了。
山洞里住了一千多人,洞口用树枝和杂草遮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洞口外面,陈安让人挖了几个大坑,坑上盖着木板和泥土,伪装成平地。坑里埋着地雷,是陈安用新炼的铁造的。地雷的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能把鬼子的魂都吓飞了。
方东明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对吕志行说:“这个地方,能守。”
吕志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点头:“易守难攻。鬼子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安营扎寨的战士和老百姓。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饥饿,但比几天前好多了。山洞里有水,山上有野菜,虽然吃不饱,但总比在野猪岭的时候强。
“让各团在周围的山头上建立阵地。”方东明说,“机枪、步枪,全部架上去。工兵在山路上埋地雷。侦察兵放出去,一有鬼子的动静,立刻报告。”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鹰嘴崖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了。战士们扛着枪,爬上了周围的山头,在山崖上挖战壕,用石头垒碉堡,用树枝搭瞭望台。
陈安的工兵连在山路上埋地雷。不是普通的绊发雷和压发雷,是陈安特制的陷阱雷——踩上去不炸,抬脚才炸的那种。
陈安蹲在山路上,把地雷埋在一个水坑里,水面刚好没过引信。谁要是踩着水坑,没事。抬脚的时候,引爆,炸。
“团长,你这一招太损了。”刘大柱蹲在旁边,笑得露出满嘴黄牙。
陈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继续埋下一颗雷。
山下的情况持续恶化。
鬼子搜山的范围越来越大,离鹰嘴崖越来越近,但山里的根据地还没站稳脚。伤亡在继续增加。
方东明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看着那些正在啃野菜的老百姓,看着那些在山头上架机枪的阵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绝望,不是希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寒冬里的一粒种子,埋在冻土
吕志行走过来,说:“老方,各团都到位了。阵地修好了,地雷埋好了,侦察兵放出去了。”
方东明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情报,然后撕碎了,撒在风里。
纸片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飘在鹰嘴崖的上空,飘在那片连绵的太行山里。
与此同时,太原城里,新上任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岗村宁次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着太原西面那片空白区域——那片地图上没有路、没有村庄、只有等高线的空白。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搜。”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官们下令,“把这片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他重新转向地图,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野猪岭,盯着鹰嘴崖,盯着那些他没有标注、但却知道一定存在的点。
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对方东明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饿死,还是我先被你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