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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东明在鹰嘴崖的山洞里睡了三个时辰。
这是他七天来头一回睡足三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洞口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是傍晚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洞壁上,把那些黑色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还是涩,像糊了一层砂纸,但脑袋清醒多了。他伸手去摸放在枕头边上的地图,摸到了,摊开。
地图上的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模糊糊,但那些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圈圈,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老吕。”他叫了一声。
吕志行正蹲在洞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什么东西,听见叫声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过来。
“各团休整得怎么样了?”方东明问。
吕志行翻开那个被汗浸得软塌塌的本子,一项一项地说:“新一团,休整了五天,能吃能睡的,伤员也缓过来不少。李云龙昨天还跟我吵了一架,说再不给他派活儿,他就自己带人下山摸鬼子去。”
方东明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独立团,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孔捷把剩下的九百多人重新编了三个营,天天在山头上练刺杀,喊杀声震得山沟里的鸟都不敢落。
轻伤员归队了不少,重伤的还在山洞里养着。161团,林志强的高烧退了,左臂虽然还不能动,但人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他让一营长代理团长,自己拄着棍子天天在阵地上转悠。”
“其他团呢?”
“163团、新四团、新五团,伤亡较轻,休整得最好。张大彪和刑志国两个人闲不住,天天带着部队在山里拉练,把周围几十里的山路都摸遍了。”
吕志行合上本子,“各团的弹药也清点了。子弹,每支枪平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陈安那边还在日夜不停地造,但原材料供应不上,产量上不去。”
方东明站起来,走到洞口。洞口外面,暮色正在西沉,天边烧着最后一片火烧云,红得像一摊血。
鹰嘴崖对面的山头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刺刀尖上挑着一点残阳的余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粮食呢?”
吕志行沉默了一下:“粮食还是不够。老百姓每人每天二两,战士每人每天四两。山上的野菜挖得差不多了,有些战士开始吃树皮,吃得拉不出屎来。”
“让战士们多吃一口。”方东明转过身,“接下来要打仗。”
吕志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要打了?”
方东明走回山洞深处,蹲在那张摊在地上的地图前。吕志行跟过去,蹲在他旁边。
几个参谋也围了过来,有人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蓝交错的线条映得明灭不定。
“鬼子的搜山队,最近有什么动静?”方东明问。
一个参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鬼子的搜索队分成十几路,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拉网式搜索。
每一路都有一个中队,三百多人。他们白天搜山,晚上就缩回临时营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营地,是我们侦察兵摸清楚的——青石沟,一个中队;马家峪,一个中队;断魂岭,一个大队,一千多人,是指挥部所在地。”
方东明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打则已,要打就打疼。打了疼,还要让他们找不到人。打了就消失,让他们连咱们的尾巴都摸不着。”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青石沟。
“先打青石沟,再打马家峪。吃掉这两个据点,鬼子的搜山队就少了一半。断魂岭的鬼子必然要来增援,咱们在半路上打他的伏击。”
他抬起头,看着吕志行,“给各团传令:李云龙的新一团,打青石沟;孔捷的独立团,打马家峪;林志强的161团、高明的163团,在断魂岭以西的青石岭设伏,打鬼子的援军。张大彪的新四团、刑志国的新五团留在鹰嘴崖,保护老百姓。”
他顿了顿:“明晚凌晨一点,同时动手。”
方东明没有给日军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命令在凌晨一点同时砸在了三个点上——
青石沟,马家峪,青石岭。
三个战场,相隔数十里,但枪声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炸响。从鹰嘴崖方向看过去,东边的天际线一明一暗,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山脉间翻腾。
紧接着,西边也烧起来了,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把半面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第一刀,捅在最疼的地方。而此时的太原城里,岗村宁次还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把代表着三路部队的小旗,浑然不知他撒出去的网,已经被烧穿了三个大洞。
青石沟的鬼子驻扎在村东头的一座关帝庙里。
关帝庙不大,正殿供着关公,偏殿住着鬼子,院墙有两丈高,是用青砖砌的,很结实。
门口堆着沙袋,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入村的唯一一条土路。
哨兵在院墙上巡逻,隔一会儿就探出头往外看一眼。
院墙外面的村子已经空了,老百姓不是跑了就是被杀了,几十间土坯房子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窗户像瞎了的眼睛。
一条瘦狗在巷子里翻垃圾,翻了两下,夹着尾巴跑了。
凌晨一点整。李云龙趴在一堵土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眼睛盯着关帝庙的大门。
他身后,两百个战士趴在黑暗里,刺刀用草木灰抹黑了,不反一丝光。
“老关。”李云龙吐掉草棍。
关大山趴到他旁边,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右手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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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一排从后面摸上去,把院墙炸了。等墙一炸,我从正面冲。”李云龙说,“快打快撤,不给他喘气的工夫。”
关大山点点头,带着一排人猫着腰从巷子里绕过去了。脚步声压得极低,布鞋踩在土路上,沙沙地响,低得像是风吹过树梢。
李云龙等了片刻,估摸着关大山已经到位了。他握紧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轰!”
院墙后面炸起一团火光。炸药包是陈安特制的,装药量不大,但贴墙爆炸,冲击波全闷在了墙面上,半面墙塌了下来,砖头碎了一地。
“冲!”李云龙第一个从土墙后面跃出去,端着刺刀,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
两百个战士跟着他,从正面压了上去。他们冲过空地,冲过倒塌的院墙,冲进关帝庙的院子。
院子里的鬼子被炸懵了,有的光着脚从偏殿里跑出来,有的趴在沙袋后面胡乱开枪,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
李云龙一刀捅倒了一个刚从门里冲出来的鬼子,刺刀从肋骨之间斜着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鬼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瞪着眼睛跪了下去。他抽刀,血喷了一脸。
关大山带着一排人从后面压进来,驳壳枪连响,一个弹匣二十发,打倒了正殿门口的两个机枪手。机枪哑了。
八路军的冲锋枪手冲上前去,对着偏殿的窗户扫射,子弹穿过窗棂,打在里面的鬼子身上。惨叫声、咒骂声、枪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战斗打了不到二十分钟。青石沟的鬼子全被堵在关帝庙里,一个中队三百多人,打死了一百多,俘虏了八十多,剩下的趁乱跑了。李云龙没有追——打了就跑,这是方东明下的死命令。
“打扫战场,能带走的全带走!”李云龙站在院子里,军装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他自己的,“弹药、粮食、药品,一颗子弹也不给鬼子留!”
战士们搬出缴获的弹药箱和粮食袋,牵着两匹从偏殿后面找到的骡子,驮上物资,转身就撤。一个战士从鬼子伙房里翻出半袋白面,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二十分钟后,青石沟重新归于沉寂。关帝庙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关公像被子弹打掉了半个脑袋,依然端坐在神台上,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指着黑暗的夜空。
马家峪的鬼子驻扎在一座地主的大院里。
大院的围墙比关帝庙还高,四角还修了碉堡,碉堡上架着机枪,火力能覆盖大院周围上百米的开阔地。
守军比青石沟多——将近四百人,装备精良,弹药充足。中队长叫松本,是个从关东军调来的老鬼子,打过诺门罕,跟苏联人拼过刺刀,从来不相信有人能从正面攻破他的防区。
但孔捷没打算从正面攻。
孔捷蹲在大院北边五十米外的一条干涸的水渠里,嘴里叼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身后,独立团的五百多个战士趴在渠底,刺刀出鞘,绑腿勒得紧紧的,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团长,炸药埋好了。”一营长从渠沿上滑下来,压低声音说。
孔捷点点头,磕掉烟灰,把烟袋收进怀里,拿起枪,站了起来。
“引爆。”他说。
“轰!”北墙根下炸起一团火光。陈安的炸药包塞在北墙根下的排水沟里,爆炸把整面墙从下往上掀翻了,碎石飞出去老远,砸在院子里,砸在屋顶上,砸在碉堡上,烟尘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冲!”孔捷端着枪从水渠里跃出来,五百人像一股灰色的潮水,从缺口涌了进去。
松本的反应比青石沟的鬼子快得多。大院里的鬼子几乎立刻就从混乱中组织起了反击,机枪从碉堡上扫下来,子弹打在缺口处的碎石上,火星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应声倒下,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拽了一把,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手榴弹!”孔捷吼道。几个战士拉开引信,朝碉堡上扔去。手榴弹从一个碉堡的射击孔里飞进去,“轰”的一声,碉堡里炸起一团火光,机枪哑了。
另一个碉堡还在射击。一个战士抱着炸药包,贴着墙根摸过去,把炸药包塞进碉堡的射击孔。
碉堡里的鬼子惊恐地叫着,想把炸药包推出来,但来不及了——
“轰!”
第二个碉堡也被炸掉了。独立团冲进了院子,和鬼子展开了逐屋争夺。刺刀撞击声、枪托砸在人身上的闷响、手榴弹在屋里的爆炸声,混在一起。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理,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拼杀。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院子里的枪声停了下来。
松本被击毙在正房的堂屋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手枪。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中国北方一个叫马家峪的不知名的山村里。
孔捷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他的左肩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
他看着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的战士,看着那些被抬出去的伤员,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给支队长发报。”他说,声音沙哑,“马家峪拿下。”
两个据点接连被端,断魂岭的鬼子大队长坐不住了。
断魂岭驻扎着一个大队,一千三百多人,大队长叫中岛,大佐军衔。
他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青石沟的电话的,电话那头枪声连天,喊杀声震耳,然后电话就断了。紧接着马家峪的电话也断了,电台呼叫无人应答。
中岛立刻判断:八路军主力正在攻击他的外围据点。
“集结部队!”他吼道,“所有人,准备出发!”
一千多鬼子在黑暗中紧急集合。有人衣服都没穿好,有人还在往枪里压子弹,但没有人敢慢——中岛的脾气,他们都领教过。
不到一刻钟,队伍就排好了。中岛骑在马上,拔出军刀,指着青石沟的方向:“急行军,全速前进!”
他不知道,他的行军路线已经被八路军算得死死的。而在他前方二十里处,有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