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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地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了。
方东明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粮库的账目表,吕志行每天都要在上面更新一次数字。
那数字像流水一样往下掉,从十万斤掉到八万斤,从八万斤掉到六万斤,从六万斤掉到四万斤。每掉一次,吕志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老方,只剩四万斤了。”吕志行放下笔,声音很低。
方东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树皮,慢慢嚼着。
他已经嚼了三天树皮了,腮帮子酸得不行,牙床也肿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四万斤粮食,两万人,加上几万老百姓,撑不了几天。
“四万斤,能吃几天?”他问。
吕志行算了算:“按现在的配给标准,五天。五天之后,一粒粮食都没有了。”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那是老百姓在做早饭,用的是野菜和糠秕,搅在一起煮成糊糊,勉强能填饱肚子。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侦察兵送来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石家庄城外三十里,有一个大型粮库,存着三千石粮食,足够根据地吃三个月。守军是一个大队的日军,大约一千人,工事坚固,戒备森严。
三千石。三个月。
方东明把情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吕志行。
“老吕,我要去打石家庄。”
吕志行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地图前,看着石家庄的位置。三百里外,鬼子重兵防守的区域,一个大队的守军。打下来不容易,运回来更不容易。
“你决定了?”吕志行问。
方东明点点头:“决定了。没有粮食,不用鬼子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吕志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打可以。但要快。我们没有时间拖。”
方东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警卫员说:“通知各团长,开会。”
九个团长到齐的时候,方东明已经把地图摊在了桌上。
他指着地图上的石家庄粮库,把情况说了一遍。三千石粮食,一个大队的守军,三百里的距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团长。
“这一仗,要打。而且必须打赢。”他说,“谁去?”
李云龙第一个站起来:“我去。”
孔捷也站起来:“我也去。”
方东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李云龙的新一团、孔捷的独立团、张大彪的新四团,三个团,六千人。明天凌晨出发,奔袭三百里,目标是石家庄粮库。”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这一仗,不是攻坚战,是奔袭战。要快,要狠,要准。打完就走,不能恋战。粮食是重点,比杀敌更重要。”
三个团长齐声应道:“是!”
散会后,李云龙和孔捷蹲在指挥部外面的台阶上,一个抽烟,一个喝水。
“三百里,”李云龙说,“三天三夜。够走的。”
孔捷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不是走,是跑。跑三天三夜,到了还要打仗。打完还要运粮。运粮还要跑三百里。”
李云龙咧嘴笑了:“怕了?”
孔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李云龙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凌晨两点,三个团在太原城外集合了。
六千人,黑压压的一片,在夜色中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方东明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战士。他的目光从一排扫到另一排,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他想记住每一张脸,但他知道,他记不住。有些人,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这一趟,三百里。到了要打仗,打完要运粮。很苦,很累,很危险。但我们必须去。不去,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撑不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了。李云龙的新一团走在最前面,孔捷的独立团走在中间,张大彪的新四团走在最后面。六千人,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单调而沉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李云龙蹲在路边,掏出地图,借着晨光看了看。走了四十里,离太原越来越远,离石家庄越来越近。
“休息一个时辰。”他说。
战士们就地坐下,有的靠着树打盹,有的掏出干粮啃,有的在擦枪。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关大山走过来,蹲在李云龙旁边,递给他一块干粮。李云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干粮是杂粮做的,又硬又糙,但能填饱肚子。
“团长,你说,鬼子会不会发现咱们?”关大山问。
李云龙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发现就发现。发现了也得打。”
关大山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个时辰后,队伍又出发了。白天不敢走大路,怕被鬼子的飞机发现,只能走山路、走小路。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要爬坡。战士们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到达了石家庄外围。李云龙趴在一座山头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粮库。
粮库建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是铁丝网和壕沟,四角有碉堡,碉堡上架着机枪。
粮库里面是一排排的仓库,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整齐得像阅兵方阵。仓库之间是水泥路,路边停着几辆卡车。
守军是一个大队的日军,大约一千人。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枪,在粮库周围巡逻。
有的在碉堡里打盹,有的在仓库门口抽烟,有的在操场上跑步。看起来很松懈,但李云龙知道,那只是表面。一旦打起来,他们的反应会很快。
“不好打。”关大山趴在他旁边,小声说。
李云龙没有说话。他放下望远镜,掏出地图,看了看地形。
粮库的东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南边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深;西边是一片树林,可以藏人;北边是一条公路,通往石家庄市区。
“从西边打。”李云龙说,“树林里藏人,鬼子发现不了。摸到铁丝网
关大山看了看西边的树林,点点头。
孔捷从后面爬上来,蹲在李云龙旁边。他也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的,普通炮弹打不穿。得用炸药包。”
李云龙说:“陈安不在,谁会用炸药包?”
孔捷说:“我的工兵排会。”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的工兵排炸碉堡。我的新一团打正面。张大彪的新四团打后路,一个也不让跑。”
两个老对手,三言两语就把计划定了下来。
战斗在凌晨四点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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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的工兵排摸到了碉堡近。碉堡里的鬼子在打盹,机枪手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一个工兵把炸药包塞进碉堡的射击孔
“轰!”
一声巨响,碉堡的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砖石飞溅,烟尘弥漫。里面的机枪手被炸死了,机枪哑了。
其他几个碉堡也被炸了。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冲!”李云龙一跃而起,端着刺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新一团的战士们跟着他,像潮水一样涌向粮库。他们剪开铁丝网,跳过壕沟,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鬼子被炸醒了,慌乱中还击。有的从碉堡里钻出来,满脸是血;有的从营房里冲出来,衣服都没穿好;有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
但八路军的攻势太猛了,他们根本挡不住。
李云龙冲进粮库,一刺刀捅倒了一个鬼子,回手又捅倒了一个。他的身后,战士们跟着冲进来,和鬼子展开白刃战。刺刀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孔捷的独立团从侧翼杀了进来,把鬼子的队伍切成两段。张大彪的新四团从后面包抄,截断了鬼子的退路。
激战了两个时辰。
当天光大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粮库里到处都是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仓库的墙壁上溅满了血,水泥路上也淌着血,一脚踩上去,鞋底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
鬼子的守军被全歼了,大队长被击毙,一千多人,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八路军也付出了代价:牺牲一百二十三人,重伤二百零七人。
李云龙站在粮库里,环顾四周。一排排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小米、玉米、高粱、大豆,一袋一袋地码着,从地面堆到屋顶。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些粮食袋,笑了。
“发了。”他说。
三千石粮食,要运回三百里外的太原。
没有汽车,没有骡马,只有人扛、肩挑、车推。方东明从太原调来了所有的运输工具——大车、独轮车、架子车,连老百姓的牛车都征用了。但远远不够。
李云龙算了一笔账:三千石粮食,三十万斤。每个人扛五十斤,需要六千人。刚好三个团,一人一袋,不用车。
“人扛。”李云龙说,“一人一袋,五十斤。扛回去。”
孔捷说:“三百里,扛着五十斤粮食,走三天三夜。能行吗?”
李云龙说:“不行也得行。没有粮食,大家都得饿死。”
战士们开始扛粮食。每人一袋,五十斤,扛在肩上。有人用绳子把粮食袋捆在背上,有人用扁担挑两袋,有人把粮食袋绑在独轮车上推。
队伍出发了。六千人,每人扛着五十斤粮食,像一条长龙,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走得很慢。粮食太重,路太难走,战士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很艰难。有人走不动了,咬着牙继续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扛不动了,换一个肩膀继续扛。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走了两天,日军的追兵来了。
岗村宁次听说粮库被抢,气得浑身发抖。三千石粮食,是他好不容易从各地搜刮来的,准备供应前线部队的。现在被八路军抢走了,他的部队吃什么?
“追!”他吼道,“把粮食夺回来!”
骑兵出动了。几百匹马,从石家庄出发,沿着八路军撤退的方向追去。马跑得快,人跑得慢,照这个速度,一天就能追上。
方东明早有准备。他在后面留了断后部队——张大彪的新四团。新四团负责掩护运粮队伍,打阻击,拖住鬼子。
张大彪选了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那里山路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适合打伏击。他让战士们在山坡上埋了地雷,在树林里架了机枪,等着鬼子的骑兵。
骑兵来了。几百匹马,跑得飞快,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山路上翻滚。
“打!”
地雷炸了,炸得人仰马翻。机枪响了,打得鬼子抬不起头。骑兵乱了,有的往回跑,有的往路边躲,有的下马还击。
张大彪带着人冲下山坡,和鬼子交火。打了一仗,把骑兵打退了。
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来,而且会来更多的人。
张大彪知道,他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拖住一天,运粮队伍就能多走三十里。拖住两天,就能多走六十里。拖得越久,粮食越安全。
他带着新四团,边打边撤。每撤一段,就留下一部分人阻击。阻击的人,大部分都没能回来。
第五天,运粮队伍终于到了太原。
方东明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扛着粮食袋的战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走了五天五夜,走了三百里路,扛着五十斤粮食,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叫苦。
有的战士累得站不住了,靠着墙根就睡着了。有的战士肩膀上磨破了皮,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有的战士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李云龙走过来,浑身是土,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布满了血丝。他走到方东明面前,立正,敬礼。
“支队长,粮食运回来了。”
方东明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肩膀上那些磨破的地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着。
“伤亡多少?”他问。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牺牲二百零三人,重伤三百一十五人。”
方东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百多人。五百多条命,换来了三千石粮食。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扛着粮食袋的战士,看着那些靠着墙根睡觉的战士,看着那些肩膀上磨破了皮的战士。
“分粮。”他说,“每人十斤,先紧着老百姓。”
粮食运到太原的消息,传到岗村宁次耳朵里时,他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太原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方东明,”他喃喃说,“你赢了这一局。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新的作战计划。他的手不抖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点——太原。
他要把太原,重新夺回来。
太原城里,老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些扛着粮食袋的战士,哭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战士的腿不放,有人端着碗,给战士们送水。一个老妇人拉着李云龙的手,哭着说:“同志,你们辛苦了。”
李云龙摇摇头:“大娘,不辛苦。应该的。”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进李云龙手里:“吃吧,孩子。你们不吃不喝,把粮食都给了我们,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李云龙看着那两个鸡蛋,眼睛红了。他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一个月?两个月?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把鸡蛋还给老妇人:“大娘,你留着吃。我们年轻,扛得住。”
老妇人又塞回去:“不行。你必须吃。你不吃,我就不走。”
李云龙看着老妇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一酸,接过鸡蛋,咬了一口。鸡蛋很香,很软,在嘴里化开,像是什么珍馐美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眼泪流了下来。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分粮的战士和老百姓,看着那些流泪的脸和笑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粮食,暂时解决了。但岗村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用更狠的招数,更毒的计谋。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颜色,像血,像火,像燃烧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