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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4章 铁壁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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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岗村宁次站在沙盘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了。

    沙盘上,华北的山川河流被缩成巴掌大的模型,密密麻麻的蓝色旗帜插在上面,像一片蓝色的森林。

    每一面旗帜代表一个联队,每一个联队有三千多人。他数了数,三十多面。十万大军。

    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从华北各地拼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关东军调来了两个联队,驻蒙军调来了三个联队,第一军、第十二军、第十四军,能抽调的部队全部抽调了。

    北平、天津、石家庄、保定、张家口,每一个城市的守军都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力量。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太原拿回来了,华北的局势就能稳住。赌输了,他就完了,华北方面军就完了,大东亚圣战就完了。

    但他不会输。

    “司令官阁下,”参谋走过来,指着沙盘上的五条红色箭头,“第一路从北平出发,沿正太线向西推进;第二路从天津出发,经保定向太原合拢;

    第三路从石家庄出发,沿娘子关一线向西进攻;第四路从张家口出发,南下直扑太原;第五路从大同出发,经忻州向太原压来。

    五路大军,十万之众,从五个方向同时进攻。八路的根据地,将被碾成齑粉。”

    岗村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缓缓划过。指挥棒的尖端掠过那些代表八路军的红色区域,像一把刀切过一块肉。

    “方东明,”他喃喃说,“这一次,你插翅难飞。”

    他把指挥棒放下,转过身,看着那些站成一排的军官。

    中将、少将、大佐,每一个人的军装都笔挺,每一个人的皮鞋都锃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亢奋。

    “诸君,”岗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军官的耳朵里,“此次作战,代号‘铁壁合围’。目标是太原。任务是全歼太原支队,活捉方东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大本营已经等了太久。华北方面军已经等了太久。这一次,我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不给他们任何机会。十万大军,五路合围,碾碎他们。”

    军官们齐声应道:“哈依!”

    岗村挥了挥手,军官们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岗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沙盘上那些蓝色的旗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情报送到方东明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一碗小米粥,一个窝头,一碟咸菜。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头是黑面的,硬得像石头;咸菜是萝卜条,咸得发苦。他已经吃了半个月这样的饭了,胃里泛酸水,但每次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吕志行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电报递过去。

    方东明放下碗,接过电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看。

    电报很长,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日军调动的情报——北平、天津、石家庄、张家口、大同,五个方向,十万大军,每一个部队的番号、兵力、装备、指挥官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喝粥。

    吕志行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心急如焚。

    “老方,”他说,“十万。比上一次多了一倍。”

    方东明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拿起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窝头又硬又糙,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就着咸菜,又嚼了一会儿,终于咽了下去。

    “十万。”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上一次多了一倍。”

    吕志行急了:“老方,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五路合围,但还有死角,还有缝隙,咱们可以打运动战,可以各个击破。

    这一次,五路合围,没有死角,没有缝隙。他们从五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咱们往哪跑?”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

    五个箭头,从东、南、西、北、东北五个方向,向太原这个红色的点合拢。像五把刀,同时插向一颗心脏。

    他看了很久。

    “那就打阵地战。”他说。

    吕志行愣了一下:“阵地战?咱们的兵力只有他们的五分之一,装备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怎么打阵地战?”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不能硬拼。放弃外围,收缩兵力,在太原城下打。”

    吕志行沉默了。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蓝色的箭头,又看着太原那个红色的点。

    放弃外围,收缩兵力,在太原城下打。这意味着,要把所有部队都撤回来,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太原城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百姓呢?”吕志行问。

    “老百姓,跟我们一起守城。”方东明说,“愿意走的,我们送走。愿意留的,我们保护。”

    吕志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命令下达了:所有外围县城,全部放弃。部队和老百姓,全部撤回太原。

    林志强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平定县城里检查工事。他蹲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刚刚修好的碉堡和战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平定县城,是161团用命换来的。打了两天,牺牲了五十多个人,才从鬼子手里拿下来。现在,要放弃了。

    “团长,支队长命令,放弃平定,撤回太原。”通信兵跑过来,气喘吁吁。

    林志强没有说话。他蹲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连绵的山,看着山下那些正在种地的老百姓,沉默了很久。

    “团长,走不走?”一营长走过来,问。

    林志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弹药,有的在打包行李。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遗憾。

    “走。”林志强说。

    部队开始撤退了。战士们背着枪,扛着弹药箱,牵着骡马,排成一列一列,从县城里走出来。

    老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着那些战士,有人哭了,有人拉着战士的手不放。

    一个老妇人拉着林志强的手,哭着说:“同志,你们走了,鬼子来了怎么办?”

    林志强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像被刀子割着。

    他想说“我们还会回来的”,但他知道,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风。

    “大娘,”他说,“跟我们一起走吧。”

    老妇人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

    林志强还想说什么,老妇人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林志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苍老的、在风中摇晃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走了。

    太原城的防御工事,在三天之内被加固了一遍。

    城墙上的缺口被堵上了,用的是砖头和沙袋,沙袋上还糊了一层泥,防止鬼子打穿了冒烟。

    城墙脚下的壕沟被挖深了,一丈深,两丈宽,掉进去就别想爬上来。壕沟外面架了三道铁丝网,每一道都带着倒刺,摸上去就扎一手血。

    城墙上每隔五十米修一个碉堡,碉堡是用砖头和水泥砌的,方方正正,像一个个火柴盒。

    碉堡的墙上留着射击孔,射击孔外面用铁皮挡着,只留一条缝。机枪手趴在碉堡里,从那条缝往外看,能看到城墙

    城外埋了上千颗地雷。有的是压发雷,踩上去就炸;有的是绊发雷,碰到线就炸;有的是拉发雷,要用人拉。陈安带着工兵连,在城外忙了三天三夜,把每一颗地雷都埋得妥妥当当。

    老百姓也来帮忙。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搬砖,有的挖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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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石头,从城外推到城门口,倒在地上,又推着空车回去。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一个年轻媳妇提着瓦罐,给战士们送水。她把水倒进碗里,一碗一碗地递给那些满身是土的战士。战士们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又继续干活。

    “同志,你们辛苦了。”年轻媳妇说。

    一个战士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笑了:“不辛苦。打鬼子,应该的。”

    年轻媳妇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土,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说不出的光,心里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说。

    战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碗还给她,转身继续干活。

    整个太原城,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等着狼来。

    ………

    日军的第一次进攻,从东边开始了。

    一个联队,三千人,在飞机和大炮的掩护下,向太原东城墙扑来。士兵们端着枪,弯着腰,排成散兵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们的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脚步声像擂鼓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

    飞机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轰鸣。炸弹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城墙上,炸起一团团火光。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城墙在颤抖,像一头受伤的巨兽。

    大炮也不停地轰。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城墙上,砸在碉堡上,砸在战壕里。

    有的炮弹打在城墙根下,炸出一个大坑;有的炮弹打在碉堡上,炸出一个缺口;有的炮弹打在战壕里,炸飞了几个战士。

    林志强趴在碉堡里,透过射击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地盯着那些土黄色的影子。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他一声令下,161团的火力爆发了。

    机枪、步枪、手榴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那些鬼子。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打在人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爆炸,炸得他们鬼哭狼嚎,四处乱跑。

    鬼子冲了一波,死了一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开阔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把土地染红了,一片一片的,像泼上去的红漆。

    但鬼子没有退。第二波又冲上来了。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从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里跳出来,继续往前冲。

    “打!”林志强又吼道。

    又是密集的火力,又是成片地倒下。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鬼子一波接一波地冲,八路军一波接一波地打。打了一整天,城墙

    天快黑的时候,鬼子终于退了。

    林志强从碉堡里爬出来,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退去的鬼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身上全是灰,脸上全是黑,嘴唇干裂了,嗓子也哑了。

    “团长,鬼子退了。”一营长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林志强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看着那些抬下来的伤员,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伤亡多少?”他问。

    一营长拿出小本子,翻了翻:“牺牲五十三人,重伤八十七人。”

    林志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百四十个人,一天就打没了。

    第二天,日军从南边进攻了。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坦克。六辆坦克,排成一排,从南边的开阔地上碾过来。

    坦克的履带碾过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光,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有人慌了。他们打过鬼子的步兵,打过鬼子的炮兵,打过鬼子的骑兵,但从来没有打过坦克。

    那些铁疙瘩,钢板那么厚,子弹打上去只溅一个白点,手榴弹扔上去也只炸一个黑印。

    “怎么办?”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孔捷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死死地盯着那些铁疙瘩。他在想,在想怎么打。

    坦克的钢板厚,子弹打不穿,手榴弹炸不烂。但坦克有弱点——履带。履带断了,坦克就动不了。动不了,就是一堆废铁。

    “爆破组,上!”他吼道。

    几个战士抱着炸药包,从战壕里冲出去,迎着坦克跑去。子弹从身边飞过,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跑。一个战士跑到了坦克旁边,把炸药包塞进履带

    “轰!”炸药包炸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铁轮子掉了一个,坦克歪了,动不了了。

    另一个战士也跑到了另一辆坦克旁边,把炸药包塞进履带他的胸口。他倒下了,倒在坦克旁边,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土地。

    炸药包炸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

    第三个战士,第四个战士,第五个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冲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六辆坦克,被炸断了五辆的履带,剩下的那辆退了。

    孔捷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倒在坦克旁边的战士,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手在发抖。那些战士,都是他的兵。

    他们跟了他好几年,从黑山口打到平皋镇,从平皋镇打到太原,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现在,他们躺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团长,坦克退了。”一营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蹲在战壕里,掏出烟袋,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很呛,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扔掉,继续抽。

    “牺牲了多少?”他问。

    一营长沉默了一下:“十七个。”

    孔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十七个。十七个兵,换来了五辆坦克。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看着那些被炸断履带的坦克,看着那些躺在坦克旁边的尸体。

    “值了。”他说,声音很轻。

    太原城里,气氛越来越紧张。

    伤员越来越多,医院住不下了。大堂里、走廊里、甚至院子里都躺满了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迷,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医生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缝伤口、取弹片、截肢,每一个人都在拼命,都想把那些伤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粮食越来越紧张。每人每天的口粮从一斤减到了半斤。半斤粮食,只有一小碗稀粥,连肚子都填不饱。战士们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弹药越来越紧张。每支枪只有几十发子弹了,机枪手也只有几百发。陈安的兵工厂日夜不停地造子弹,但原材料快用完了。铅、铜、火药,什么都不够了。

    有人开始动摇了。一个战士偷偷地往城外跑,被哨兵抓了回来。赵刚审问他,他哭着说:“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赵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送回去,关禁闭。”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日军的营地。

    营地里灯火通明,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知道,那只巨兽很快就会扑过来。更大的进攻,还在后面。

    “老吕,”他说,“给总部发电报:太原支队,决心与太原共存亡。”

    吕志行站在他旁边,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东明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部的回电很快就来了。

    “已令晋察冀军区、晋冀鲁豫军区出兵支援。你部务必坚守,等待援军。”

    方东明把电报看了一遍,放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战士,看着那些正在救治伤员的医生,看着那些正在运送弹药的老百姓。

    援军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他要做的,是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太原。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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