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沟伏击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山田的第二支援军从北边来了。
这一次,他下了血本。从张家口调来的一个完整师团,八千人,装备精良,士气正盛。
师团长叫田中,是山田的老同学,也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他接到命令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集结,然后昼夜兼程,沿着山路向平皋镇扑来。
“八千人的师团。”方东明看着情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山田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了。”
吕志行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凝重:“老方,八千人,不是小数目。咱们虽然有九个团,但分散在各个方向,能调动的兵力有限。”
方东明摇摇头:“不用九个团。三个团就够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叫“黑风岭”的地方。那里是通往平皋镇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峰,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最窄处只有几十米宽。地形比黑石沟还要险要,简直是天生的口袋。
“刑志国的新五团,在这里正面阻击。”他的手指在山谷的出口处点了点,“孔捷的独立团,在这里侧翼包抄。”手指移到山谷的左侧,“李云龙的新一团,绕到后面,断他的退路。”手指最后落在山谷的入口处。
吕志行看着地图,眼睛亮了:“口袋阵?”
方东明点点头:“口袋阵。让他进来,关门打狗。”
黑风岭,天还没亮,三个团的八路军就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
刑志国趴在山谷出口处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山路。他的新五团负责正面阻击,两千多人,全部隐藏在两侧的山坡上。
步兵炮架在反斜面上,炮口指向谷底。机枪阵地用石头和沙袋垒得严严实实,射击视野开阔。
“团长,鬼子还有多远?”旁边的参谋小声问。
刑志国看了看表:“快了。侦察兵说,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按脚程算,再过一个时辰就到。”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闭目养神。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两千多人,像消失在山坡上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悸。
山谷的左侧,孔捷的独立团也准备好了。他的任务是从侧翼包抄,等鬼子进了口袋,就从山坡上杀下去,把敌人切成两段。
两千多人,全部隐藏在密林里,刺刀上好了,手榴弹拧开了盖,机枪子弹上了膛。
孔捷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抽着烟,慢悠悠的,像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有底。
山谷的入口处,李云龙的新一团正在悄悄移动。他的任务最危险——绕到鬼子后面,断他们的退路。
这意味着他必须穿过敌人的侧翼,在鬼子完全进入山谷之后,堵住入口。两千多人,在山林里无声地穿行,像一群幽灵。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不时校正方向。他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嘴角叼着一根草棍,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团长,鬼子到了。”关大山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说。
李云龙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田中的师团出现在了山路上。
八千人,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步兵、骑兵、炮兵,还有几十辆大车,拉着弹药和粮食。队伍绵延好几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山路上蜿蜒前行。
田中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黑风岭就在眼前,两侧是高耸的山峰,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他看了很久,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地方,地形险要。”他对身边的参谋说,“派人去侦察,看看有没有埋伏。”
参谋点点头,叫来一个骑兵小队,让他们先行侦察。
骑兵小队策马冲进山谷,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他们跑了一个来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
“报告师团长,没有发现敌人。”骑兵小队长报告。
田中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想了想,命令部队放慢速度,分成几个梯队,依次通过山谷。这样一来,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全军覆没。
队伍开始进入山谷。先头部队是一个大队,一千多人,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坡。
后面是炮兵和辎重,再后面是主力部队。八千人,像一条长龙,慢慢地钻进了口袋。
刑志国趴在山坡上,看着那些鬼子一个个地走进山谷。他没有动,他在等。等所有人都进来,等口袋扎紧。
一个大队,两个大队,三个大队……炮兵进来了,辎重进来了,主力部队也进来了。山谷里黑压压的全是人,像一群蚂蚁在爬行。
刑志国握紧了手里的信号枪,手心全是汗。
当最后一个鬼子也走进山谷的时候,他举起信号枪,扣动了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轰!轰!轰!”
步兵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飞向谷底,在鬼子队伍里炸开。那些密集的人群,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发炮弹都能炸倒一片。
火光、硝烟、碎石,混在一起,遮天蔽日。鬼子的队伍瞬间就乱了,士兵们四处乱跑,像没头的苍蝇。
“射击!”刑志国一声令下。
两千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谷底。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九二式重机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鬼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田中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两侧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他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反击!反击!”他嘶吼道。
但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根本听不见。士兵们有的趴在路边还击,有的往石头后面躲,有的往山谷深处跑。但无论往哪里跑,都有子弹在等着他们。
山谷的左侧,孔捷的独立团也动手了。
“冲!”孔捷站起来,端着刺刀,第一个冲下山坡。
两千多人从密林里冲出来,像山洪暴发一样,向谷底的鬼子扑去。他们喊着杀声,端着刺刀,跑得飞快。机枪手在侧翼掩护,子弹打在鬼子的队伍里,溅起一片片血雾。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他们本来就被两侧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现在又有一支生力军从侧翼杀进来,腹背受敌,根本招架不住。有的举手投降,有的往后跑,有的跪在地上发抖。
田中知道,他必须突围。他拔出军刀,指着山谷的出口:“向那边冲!冲出去!”
几百个鬼子跟在他后面,向山谷出口冲去。但他们刚跑了几步,就遇到了刑志国的新五团。
正面阻击的火力比两侧还猛,步兵炮、机枪、步枪,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这片狭窄的出口上。鬼子冲了一波,死了一地;又冲一波,又死了一地。
田中趴在一堆尸体后面,浑身是血。他的军刀丢了,帽子不见了,眼镜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他看着那些还在冲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绝望。
就在这时,山谷的入口处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李云龙的新一团到了。
他从后面绕过来,正好堵住了鬼子的退路。两千多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把还在山谷外面的鬼子辎重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些大车、骡马、弹药箱,被炸得满天飞。负责断后的鬼子小队,抵抗了不到一刻钟就全军覆没。
口袋,扎紧了。
八千人,被三个团的八路军围在黑风岭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山谷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鬼子的队伍被分割成几块,每一块都在拼命抵抗,但每一块都在慢慢缩小。
田中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将。他的腿被弹片划伤了,血糊糊的,疼得钻心。
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是望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望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望着两侧山坡上那些还在不断射击的八路军。
他想起山田发来的电报:“平皋镇危急,速来增援。”他来了,带着八千精兵,昼夜兼程。但现在,他的八千精兵,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将,而且很快,这几百个也会被打光。
他突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苦笑。他笑自己太蠢,蠢到相信山田的话,蠢到相信那些八路还是以前的游击队。
他笑自己太狂,狂到以为八千精兵天下无敌,狂到连地形都不侦察就往里钻。
“师团长,我们投降吧。”身边的参谋小声说。
田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不投降。帝国的军人,宁死也不投降。”
他站起来,拔出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军刀,指着山坡上的八路军:“冲锋!为了天皇陛下!”
几百个鬼子跟着他冲了出去。但他们只跑了十几步,就被密集的子弹打倒了。田中身上中了七八枪,踉跄着又跑了几步,然后栽倒在地上。
他仰面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八千人,战死三千多,被俘四千多。师团长田中战死,联队长以下军官被俘三十余人。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积如山,山炮就有十二门,步兵炮十六门,轻重机枪上百挺,步枪三千多支,还有大量的弹药、粮食、被服和药品。
刑志国站在山谷里,看着那些被俘虏的鬼子,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的新五团,伤亡了三百多人,但值了。这一仗,打掉了鬼子一个师团,缴获的装备够再武装两个团。
孔捷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他的独立团伤亡也不小,两百多人,但他不在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重要的是,赢了。
李云龙从后面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走到孔捷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缴获的日本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孔,这一仗打得过瘾!”他说。
孔捷点点头:“过瘾。”
李云龙又说:“八千人,一个都没跑掉。山田那老小子,这下该哭了吧?”
孔捷没说话,只是抽烟。
远处,通信兵跑过来,递给刑志国一份电报。刑志国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他走到李云龙和孔捷面前,把电报递给他们。
电报是方东明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打得漂亮。”
李云龙看完,把电报递给孔捷,站起来,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个据点。但他知道,很快,那个据点也会被拔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喊道:“同志们,收拾收拾,下一站,平皋镇!”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电报。他的手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电报上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田中师团在黑风岭遭遇八路军主力伏击,全军覆没。师团长田中战死,八千将士玉碎……”
全军覆没。八千人,一个都没跑掉。
山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
平皋镇守不住了,太原也守不住了。他派出去的两支援军,一个联队,一个师团,全部被吃掉。他再也没有兵可派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突然想起方东明,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掉皇军一万多兵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上,不是输在装备上,是输在战术上,输在人心上。
那些八路,那些泥腿子,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得怎么在山里打仗。而他,他的士兵,他们的战术都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在山地里根本用不上。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但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风在呼啸。像是在嘲笑他,像是在为他送行。
平皋镇外围,八路军的阵地上,篝火又燃起来了。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旺。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缴获的日本罐头,喝着缴获的日本汽水,说着今天的战斗。
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默默地擦着枪,想着那些牺牲的战友。
李云龙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罐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大口大口地吃着。旁边的关大山也在吃,吃得满嘴是油。
“团长,你说,平皋镇那边,鬼子会不会跑?”关大山问。
李云龙摇摇头:“跑?往哪跑?太原?山田自己都保不住了,还能管他们?”
关大山嘿嘿笑了:“那平皋镇,就是咱们的了?”
李云龙点点头:“对。明天,就打平皋镇。”
他站起来,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鬼子的据点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但那只巨兽,已经没牙了。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士气低落,弹药不足。它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那些正在庆祝的战士喊道:“同志们,吃饱喝足,明天,咱们打平皋镇!”
战士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息。
远处,方东明站在指挥部外,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老方,平皋镇那边,什么时候动手?”吕志行问。
方东明想了想:“明天。山田的援军都打完了,平皋镇就是一座孤城。让李云龙他们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全线进攻。”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平皋镇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场硬仗。但他知道,那场硬仗,不会太难打。
因为他的兵,已经打出了气势。因为他的炮,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的敌人,已经绝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指挥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平皋镇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