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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4章 渡边的绝望
    渡边一郎站在营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但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刺骨了。雪化了,路通了,春天真的来了。但他的心里,却比冬天更冷。

    

    伤已经好了。腿上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军医缝合得很仔细,愈合得也不错。走路不瘸,跑步不疼,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腿,是心。

    

    他想起那个年轻士兵被炸死的那个早晨,想起那具被炸开腹部的尸体,想起那双至死都睁着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跪在峡谷口,望着那条还在爆炸的路,浑身发抖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渡边君,该出发了。”传令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渡边转过身,看着那个传令兵。是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只知道,今天,这个年轻人要跟着他走一条死亡之路。

    

    “走吧。”他说。

    

    运输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十五辆大车,三十个士兵,装满了弹药和粮食。和上次一样,又是一次普通的运输任务。但渡边知道,这条路,一点都不普通。

    

    为了避开三道沟那个死亡峡谷,他选择了一条新路。这条路绕远了十里,要多走半天,但据说八路还没在那里埋过地雷。据说。这个据说,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骑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照在泥泞的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手心全是冷汗。

    

    队伍出发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就开始难走了。新路不像老路那样平坦,到处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大车经常陷进去,士兵们要一起推才能出来。渡边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恐惧。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也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密林。路从林中穿过,两侧都是黑压压的树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渡边勒住马,犹豫了很久。

    

    “渡边君?”传令兵在后面问。

    

    渡边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密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绕过去。”他终于开口。

    

    传令兵愣住了:“绕过去?那要多走半天……”

    

    渡边打断他:“绕过去。”

    

    队伍离开大路,拐进一条更小的岔道。岔道更窄,更难走,大车颠簸得厉害。但渡边宁愿颠簸,也不愿走进那片密林。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地雷,但他知道,自己的直觉,从来没骗过他。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道山梁挡住了。翻过山梁,就是黑山口。渡边松了一口气,命令队伍停下来休息。

    

    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人喝水,有人吃干粮,有人靠着大车打盹。渡边没有休息,他爬上山梁,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山梁那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就是黑山口的轮廓。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伏兵,没有地雷,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许,这次真的能安全到达。

    

    “出发!”他喊道。

    

    队伍开始翻越山梁。大车一辆一辆地往上爬,士兵们在后面推着。渡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安全的。

    

    翻过山梁,开阔地就在眼前。渡边加快了脚步,只要走过这片开阔地,就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很轻,很脆,像是踩断了什么。

    

    渡边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他的脚,正好踩在上面。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仿佛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脚,像在挪动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脚抬起来了,那个凸起还在那里,没有动。

    

    他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转身,拼命地跑。

    

    “地雷!撤退!撤退!”他嘶吼道。

    

    队伍乱了。士兵们扔下大车,四散奔逃。有人往山梁上爬,有人往路边的沟里跳,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地雷没有响。

    

    渡边跑出很远,才停下来,回头望去。那片开阔地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大车还在那里,骡马还在那里,几个愣住的士兵还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渡边君,那……那不是地雷?”传令兵跑过来,脸色惨白。

    

    渡边摇摇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一块石头,也许只是一个土疙瘩。但他不敢赌。他赌过一次,输了。那次,他死了六个士兵,伤了九个。

    

    他不敢再赌了。

    

    “继续走。”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前进。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更慢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地面,像在寻找什么。

    

    走了不到一里,这次,真的响了。

    

    “轰!”

    

    走在最前面的大车突然被炸飞,骡马的残肢和车的碎片四处飞溅。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环雷,和上次一模一样。

    

    渡边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耳边是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地狱。

    

    大车翻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炸得只剩半边。士兵们躺在血泊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一个老兵趴在不远处,腿被炸断了,血糊糊的,白骨露在外面。他抬起头,看着渡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渡边爬过去,握住他的手:“别怕,别怕,我带你回去。”

    

    老兵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绝望,是释然,是解脱。

    

    “渡边君……”老兵的声音很轻,像风在吹,“我……我想回家……”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渡边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周围的伤兵在呻吟,在哭泣,在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听不见。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安详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想起了石井。那个在三道沟被炸死的老兵,也是这样,死在他面前。他想起小林,那个被炸断腿的年轻士兵,现在还在后方医院里,拄着拐杖,望着天空发呆。

    

    他想起了惠子。想起她站在樱花树下,笑着向他招手。想起她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赏花。”

    

    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路边,抱着那个老兵的尸体,放声大哭。像一个孩子,像一条丧家之犬,像一个彻底绝望的人。

    

    周围的士兵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们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那种绝望,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天快黑的时候,渡边站起来。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腿在发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清点人数。”他说。

    

    活着的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个。十五辆大车,剩三辆。三十个士兵,死了十二个,伤了九个。

    

    和上次差不多。上次是四十个人,回来七八个。这次是三十个人,回来九个。比例一样,结果一样。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伤兵,望着那条通往黑山口的死亡之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有人死。每一次,都是他带队。每一次,都只有他活着回来。

    

    他突然想起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他们在怪他。怪他带他们走进死亡,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怪他自己还活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也许,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走。”他说。

    

    九个活人,三辆破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黑山口的据点里,军医正在给伤兵包扎。渡边坐在角落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渡边君,你又……”

    

    渡边没有看他,只是说:“我想见联队长。”

    

    军官愣了一下:“现在?”

    

    渡边点点头:“现在。”

    

    联队长已经睡了,但还是被叫醒了。他穿着睡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渡边,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渡边,你又损失了一个运输队?”

    

    渡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联队长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尽力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

    

    渡边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联队长,我不想干了。”

    

    联队长愣住了:“什么?”

    

    渡边说:“我不想再带运输队了。你撤我的职,关我的禁闭,送我去军法处,都行。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联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渡边,你以为我想让你去?你以为还有谁能去?你走了,谁去送补给?谁去送弹药?谁去送药品?”

    

    渡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联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渡边,我知道你很难。我也很难。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八路越来越强,我们的路越来越少。如果连运输线都保不住,平皋镇就完了,太原就完了。你明白吗?”

    

    渡边没有说话。

    

    联队长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出发。”

    

    渡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慢慢地走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兵死前说的话:“我想回家。”

    

    我也想回家。他在心里说。

    

    但他知道,他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太原日军司令部,山田正在看一份战报。

    

    战报是黑山口送来的,说运输队再次遭到地雷袭击,损失惨重。带队军官渡边一郎,精神状态极差,已经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

    

    山田把战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渡边一郎,他记得这个人。去年冬天在三道沟损失惨重,被降了职。这次,又损失了一个运输队。这个人,运气太差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能走的路越来越少,能用的军官越来越少。渡边虽然运气差,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能用。

    

    他拿起笔,在战报上批了几个字:“继续执行任务。”

    

    然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渡边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如果渡边撑不住了,下一个,就是他。

    

    黑山口的营房里,渡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一动不动。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没有动过。桌上的饭一口没吃,已经凉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再走那条路,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他死了,惠子会知道吗?会等他吗?会改嫁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活着回家,活着看樱花,活着见惠子。

    

    但活着,就得走那条路。走那条路,就可能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惠子,等我。”他喃喃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营房。

    

    院子里,运输队已经集结完毕。十五辆大车,三十个士兵,和昨天一样。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也有期待。

    

    他是他们的队长,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依靠。

    

    他骑上马,走在最前面。

    

    “出发。”他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队伍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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