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沟的早晨,总是从刺骨的寒冷开始。
李大爷蜷缩在破屋的角落里,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屋顶的破洞里灌进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他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的破洞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和那道该死的铁丝网。
“大爷,您醒了?”旁边的年轻人小声问。他叫二虎,是邻村的后生,去年冬天被鬼子一起赶进来的。
李大爷点点头,慢慢坐起来。他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就疼。但他不能躺着,天亮了,该干活了。
围子里的生活,简单而残酷。每天天一亮,伪军就会敲着锣喊“集合”,把所有能干活的人赶出去扫雪、修路、干各种苦力。
干完活才能领到一碗稀粥,饿不死但也吃不饱。晚上挤在破屋里,靠着彼此取暖,熬过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李大爷拄着拐杖,走出破屋。外面的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脚印和垃圾。
他抬头望去,围子四周的铁丝网高耸着,上面挂着铃铛,一碰就响。四角的碉堡里,伪军的哨兵缩着脖子,裹着大衣,冻得直跺脚。
“这他娘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二虎站在他身边,小声骂了一句。
李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望着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他知道,八路军就在那些山里,就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
上午,李大爷被派去扫雪。
他和几十个老人一起,拿着扫帚、铁锹,把围子里的雪一锹一锹地铲开,堆到两边。雪很厚,扫起来费劲,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敢停下来,伪军拿着枪在旁边看着,谁偷懒就是一枪托。
李大爷一边扫,一边用眼睛偷偷观察着那些伪军。他认识其中几个,都是本地人,被鬼子抓来当兵的。平时凶神恶煞,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伪军站在不远处,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他叫孙旺财,今年才十九,是隔壁村的。他爹娘都死了,被抓来当兵,混口饭吃。李大爷见过他几次,每次他看那些老人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旺财,冷吧?”李大爷凑过去,小声问。
孙旺财愣了一下,点点头:“冷。这鬼天气。”
李大爷叹了口气:“是冷。但咱们这些老骨头,更冷。挤着还能暖和点,你们这站岗的,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
孙旺财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李大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旺财,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该多心疼。”
孙旺财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大爷。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大爷,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哨声,换岗了。孙旺财低着头,匆匆走了。
李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点数。
……………
晚上,破屋里挤着十几个人,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李大爷把几个信得过的人叫到一起,压低声音说话。二虎、老陈头、还有两个中年妇女,都是本分人,知根知底。
“今天我看到那个叫孙旺财的伪军,眼神不对。”李大爷说,“他可能是想跑,也可能是良心发现了。不管咋样,这是个机会。”
二虎眼睛亮了:“大爷,你是说……”
李大爷点点头:“咱们得和外面联系上。八路军肯定在想办法,咱们不能光等着。得有人先动起来。”
老陈头有些担心:“大爷,万一被鬼子发现……”
李大爷摆摆手:“发现就发现,反正这把老骨头,早死晚死都是死。但要是能帮着八路军打进来,救出这一围子的人,值了。”
几个人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二虎说:“大爷,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李大爷点点头,开始布置:“二虎,你年轻,腿脚快。明天干活的时候,你找机会靠近铁丝网,看看有没有漏洞。老陈头,你眼睛好,盯着那些伪军的换岗时间,看看啥时候人少。你们两个妇女,平时多和那些伪军家属套近乎,听听他们说啥。”
几个人领了任务,各自散去。
李大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碉堡里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光柱在雪地上移动。
他想起了那些还在山里的八路军,想起了那个叫孔捷的团长,想起了他曾经对自己说:“大爷,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来接你们的。”
那一天,快到了吗?
……………
第二天,孙旺财又站岗。
他站在碉堡。他看着那些扫雪的老人,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被抓来当兵的,不是自愿的。他不想打八路军,不想欺负老百姓,他只想活着。但活着,就得站岗,就得看着那些老人受苦,就得当别人的狗。
他想起昨天那个李大爷说的话:“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该多心疼。”
他爹娘早就死了,被鬼子炸死的。那年他才十六,亲眼看着那间土坯房在火光中塌下去,亲耳听着娘在废墟里的惨叫。他恨鬼子,但他又能怎样?反抗?死路一条。当兵?至少能活着。
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正发着呆,李大爷又走过来了。这次,李大爷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悄悄地塞给他。
“旺财,吃点东西,暖和暖和。”李大爷小声说。
孙旺财愣住了,看着那块干粮,眼眶有些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东西了。每天就是冷饭团子,硬得像石头。
“大爷,我……”他想推辞,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李大爷拍拍他的手:“吃吧,别让人看见。”
孙旺财把那块干粮藏进怀里,低下头,不敢看李大爷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大爷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孙旺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眼泪差点流下来。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鹰回头阵地上,孔捷正在和几个连长开会。
“柳树沟那边,有消息了。”孔捷指着地图说,“侦察兵报告,围子里的人还活着,但日子不好过。咱们得想办法和他们联系上,看看有没有机会里应外合。”
一营长说:“团长,围子四周有铁丝网,有壕沟,四角还有碉堡。硬打的话,损失太大。”
孔捷点点头:“所以不能硬打。得派人潜进去,和里面的老百姓接上头,摸摸情况。最好能争取几个伪军,让他们在关键时候倒戈。”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谁去?”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连长站起来:“团长,我去。”
说话的是三连连长周大勇,二十五六岁,瘦瘦的,眼睛却亮得很。他是本地人,对这一带地形熟悉,以前也干过侦察。
孔捷看着他,点点头:“好。你挑几个精干的,今晚就出发。记住,任务是摸清情况,不是打仗。能接上头最好,接不上就撤,千万别暴露。”
周大勇立正:“是!”
……………
当晚,周大勇带着三个战士,趁着夜色出发了。
雪很深,走不快。他们每人披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摸到了柳树沟外围的一处山坡上。
周大勇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那个围子。铁丝网、壕沟、碉堡、探照灯……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围子里那些低矮的破屋,挤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羊。
“连长,这怎么进去?”旁边的战士小声问。
周大勇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观察。他看到围子里有人在扫雪,看到伪军在站岗,看到炊烟从那些破屋里飘出来。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地方——铁丝网的一角,靠近东边的位置,有一片积雪塌陷了,可能是被什么动物拱的。
“那里。”他指着那个方向,“晚上从那里摸进去。”
战士看了看,有些担心:“连长,那地方离碉堡太近,探照灯一扫就看见。”
周大勇点点头:“所以得等。等探照灯扫过去的那几秒钟,动作要快。”
……………
天黑后,他们开始行动。
周大勇带着三个战士,悄悄地摸到那片塌陷的位置。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来回扫着,每次扫过,他们都趴着一动不动。光柱移开,他们就迅速向前爬几米。
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摸到了铁丝网旁边。那片塌陷的地方,正好有个不大的缝隙,人可以钻过去。但铁丝网上挂着铃铛,稍微碰一下就响。
周大勇拿出一把钳子,小心翼翼地剪断了一根铁丝。没有响。又剪断一根。还是没有响。他一连剪断了三根,终于开出一个可以钻过去的小洞。
“我先过去。”他低声说,然后钻进洞,翻过壕沟,进了围子。
围子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从那些破屋里透出来。他贴着墙根,悄悄地往里摸,寻找李大爷说的那间破屋。
突然,前面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闪到一个角落,屏住呼吸。一个伪军哨兵走过来,扛着枪,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骂娘。走过他藏身的地方时,还停下来撒了泡尿,差点尿到他身上。
周大勇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等那个哨兵走远,他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继续往前摸。终于,他找到了那间破屋——东边第三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和李大爷说的一模一样。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正是李大爷。
“大爷,我是八路军。”周大勇压低声音说。
李大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一把抓住周大勇的手,把他拉进屋,然后飞快地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照着几张激动的脸。二虎、老陈头,还有几个老人,都围过来,看着周大勇,像看什么稀罕物。
“同志,你们终于来了!”李大爷的声音发抖,眼眶红了。
周大勇握住他的手:“大爷,我们来晚了。但你们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
李大爷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他转身对那几个人说:“快去,把风,别让人发现。”
二虎和老陈头点点头,走到门口和窗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大勇和李大爷坐下来,压低声音交谈。周大勇问围子里有多少鬼子,多少伪军,粮食藏在哪,碉堡里有多少人,换岗时间是几点。李大爷一一回答,虽然不太精确,但大概情况都摸清了。
说到伪军时,李大爷特意提了孙旺财:“有个叫孙旺财的后生,本地人,爹娘都被鬼子杀了。他眼神不对,可能能争取。”
周大勇点点头:“能和他接上头吗?”
李大爷想了想:“我试试。他这两天站岗,我找机会和他说话。”
周大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李大爷:“这里有点吃的,还有几颗手榴弹,藏在安全的地方。万一有情况,能顶一阵子。过几天,我们会再来。如果那个孙旺财愿意反正,就告诉他,八路军保证他的安全。”
李大爷接过布包,郑重地点点头。
周大勇站起身:“我得走了。天亮前必须出去。”
李大爷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同志,你们一定要来啊。”
周大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来的。”
他闪身出门,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孙旺财又站岗。
李大爷又走过来,又塞给他一块干粮。这次,孙旺财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塞进怀里。
“旺财,”李大爷压低声音说,“昨晚,八路军来人了。”
孙旺财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李大爷。
李大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问起你。他们说,你要是愿意反正,他们保证你的安全。”
孙旺财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正?投靠八路?那是死路啊!鬼子知道了,会杀了他全家——虽然他早就没家了。但万一被发现,他真的会死。
可留下来呢?留下来当狗,当一辈子狗,看着那些老人受苦,看着自己的良心一点点烂掉?
他低下头,不敢看李大爷的眼睛。
李大爷没有逼他,只是拍拍他的手:“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留下孙旺财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根木桩。
远处,探照灯还在扫,光柱在雪地上移动。风还在刮,冷得刺骨。
孙旺财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
鹰回头的阵地上,周大勇安全返回,正向孔捷汇报情况。
孔捷听完,点点头:“干得好。那个孙旺财,如果能争取过来,就是一颗好棋子。咱们不能急,让他自己想想。”
周大勇说:“团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孔捷走到地图前,看着柳树沟的位置,沉思了一会儿:“再等等。等那个孙旺财想通了,或者等围子里的人准备好了,咱们就动手。现在,先摸清楚情况,做好计划。”
他转身,看着周大勇:“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几天,可能还要再去一趟。”
周大勇点点头,转身走了。
孔捷又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柳树沟就在那些山后面,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几百个老百姓,在等着他们。
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接到了孔捷的报告。
他看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柳树沟那边,有进展了。老百姓还在坚持,伪军开始动摇,八路军已经和他们接上了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把报告递给吕志行,说:“孔捷那边,有戏。”
吕志行看完,也笑了:“好。要是能把柳树沟拿下来,那些‘集团部落’的阴谋,就破了一半。”
方东明点点头,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还在下,但已经越来越小了。远处的山峦,露出越来越多的黑色,那是春天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地说:快了,快了。
……………
太原,日军司令部。
山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一份份战报,脸色阴沉得可怕。柳树沟被袭的消息已经传来,虽然损失不大,但影响极坏。那些泥腿子,竟然敢反抗,竟然敢和八路里应外合。
“八嘎!”他骂了一句,把手里的报告摔在桌上。
旁边的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官阁下,柳树沟那边,要不要加强兵力?”
山田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用。一个小村子,不值得。但告诉那里的守军,如果有人敢通八路,格杀勿论。杀几个,就老实了。”
参谋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山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冈村宁次临走时说的话:“那些泥腿子,比你想的难对付。别小看他们。”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但他不会认输。他是山田,是帝国陆军最优秀的指挥官之一。几个泥腿子,一群土八路,能奈他何?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继续看那些报告。
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冬天,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