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贵病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重。
他开始只是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咳出了血,鲜红的,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刺眼。再后来,他开始发高烧,浑身滚烫,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蜷缩在角落里,裹着那件旧棉袄,浑身发抖,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窟窿,一会儿热得像被火烧。
看守们进来送饭,看到他这副模样,都皱眉头。有人骂骂咧咧地说:“这病秧子,别死在牢里,晦气。”有人干脆把饭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只有那个年轻看守,每次都会多站一会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那天傍晚,年轻看守又来送饭。他蹲在何贵面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眼神涣散的眼睛,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何贵,何贵!”他轻声喊。
何贵没有反应,只是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年轻看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缩回手,脸色变了。这样烧下去,用不了几天,人就没了。
他站起身,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应该报告上司,让上面来处理。
但上面会怎么处理?随便找个大夫看看?还是直接扔出去?更可能的是,直接扔出去,扔到野外,让狼吃掉,或者冻死。这种事,他见过不止一次。
他不想让何贵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也许是因为这大半年来,每次给他送饭时他那种平静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多问、不多说、只是默默地活着,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奇怪的东西——那种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不肯熄灭的光。
他停下脚步,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走出牢房,锁好门,快步穿过走廊,出了监狱。
………………
县城里有一家小诊所,大夫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他在县城行医二十多年,什么人都治过——有钱人、穷人、中国人、日本人,只要给钱,他都治。
但他有个规矩:不给汉奸治。这一条,让他得罪了不少人,也让他在老百姓中间有了些名声。
年轻看守找到周大夫时,天已经黑了。诊所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到周大夫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着一本发黄的医书。
“周大夫。”他站在门口,喘着气。
周大夫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监狱的?”
年轻看守点点头:“我叫小陈,是监狱的看守。我……我想请您去看个病人。”
周大夫皱起眉头:“监狱里的?是日本人?”
小陈摇摇头:“不是日本人,是个中国人。被关了快一年了,病得很重,发高烧,咳血。我怕他撑不住了。”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犯了什么事?”
小陈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一直被关着,从来没审过,也没判过。但我看他……不像坏人。”
周大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收拾了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走吧,去看看。”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谢谢周大夫!谢谢!”
两人出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
监狱里,周大夫蹲在何贵面前,给他把脉。
何贵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周大夫听了一会儿,听清了几个字:“秀芬……狗蛋……”
周大夫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小陈。
小陈低声说:“是他老婆孩子的名字。他被抓进来之前,老婆孩子跑了,跑进了山里。他一直惦记着她们。”
周大夫点点头,继续把脉。把了很久,然后他又看了看何贵的舌苔,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他站起身,对小陈说:“是风寒入里,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太虚了。如果不治,撑不过三天。”
小陈急了:“那您快治啊!”
周大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治。但我得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救他?你就不怕日本人知道?”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周大夫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小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周大夫,我……我也是中国人。”
只这一句,周大夫就明白了。
他点点头,不再问。他打开布包,拿出几包药,递给小陈:“这药,一天两次,煎给他喝。先把烧退下来。等他清醒了,我再来看。”
小陈接过药,连连点头。
周大夫又看了何贵一眼,低声说:“他命硬,能熬过来。告诉他,外面还有人等着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
………………
小陈按照周大夫的吩咐,每天偷偷给何贵煎药。
煎药的地方在监狱后面的一个杂物间里,那里有个小炉子,平时没人用。他把药包放在破碗里,加上水,放在炉子上熬。药味飘出去,他就用扇子扇开,生怕被人闻到。
药熬好了,他端到牢房里,喂给何贵喝。何贵烧得迷糊,喂不进去,他就一点一点地灌,灌进去半碗,洒了半碗。
白天他要当班,只能晚上来。连续三天,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何贵活下来。
第三天夜里,何贵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陈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半碗药,脸上满是疲惫。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火烧。
小陈看到他的眼睛睁开了,惊喜地说:“何贵,你醒了?”
何贵点点头,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水……”
小陈赶紧端过一碗凉水,喂他喝下去。何贵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碗,又喝一碗。喝完第三碗,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小陈。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小陈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周大夫。我请他来给你看的病。他的药管用。”
何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何贵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还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没有再问,只是说:“谢谢。”
小陈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说:“何贵,你知道吗?外面一直在打仗。皇军死了很多人,八路很厉害。前几天,三道沟那边,皇军踩了地雷,死了十几个。”
何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陈继续说:“还有,有人让我告诉你,外面有人等着你。”
何贵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小陈。
小陈点点头:“是真的。你老婆孩子还活着,在八路军那边。她们一直在等你。”
何贵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他捂着脸,浑身颤抖,哭得像一个孩子。那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小陈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站起身,轻声说:“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也许……”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但何贵心里,却亮得像点了灯。
………………
接下来的日子,何贵一天天好起来。
小陈每天都来送药,送饭,有时候还偷偷带一点吃的——半个窝头,一小块咸菜,甚至有一次带来一个鸡蛋。何贵问他哪来的,他只是笑笑,不说。
何贵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能坐起来了,能走几步了。他开始每天在墙上划“正”字,数着日子。从他被抓进来的那天算起,已经划了三百多个。
小陈问他划这个干什么,他说:“等我出去的那天,我要告诉秀芬,我等了她多少天。”
小陈笑了,笑得很苦涩。
一天,小陈来送饭,脸色有些不对。何贵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周大夫……被抓了。”
何贵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小陈说:“有人告密,说他给八路治过病。日本人把他抓走了,关在宪兵队。听说……听说在受刑。”
何贵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想起他给自己把脉时的专注,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告诉他,外面还有人等着他。”
那是他的救命恩人。
“能救他吗?”何贵问。
小陈摇摇头,眼眶红了:“救不了。宪兵队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小陈站起身,说:“何贵,你好好活着。周大夫救你,就是想让你活着。你别辜负他。”
他转身走了。
何贵靠在墙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起周大夫,想起那个素不相识却冒着生命危险救他的人。他不知道周大夫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他只知道,那个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蜷缩在角落里,裹着那件旧棉袄,默默地数着墙上的“正”字。一个,两个,三个……三百多个,每一个都是一天,每一个都是煎熬,每一个都是希望。
他告诉自己,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为了秀芬,为了狗蛋,为了周大夫,为了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收到了敌工部传来的最新情报。
情报很短,只有几行字:何贵病重,被监狱看守所救,现已好转。但救他的大夫被抓,可能已经遇害。
方东明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情报递给吕志行,吕志行看完,也沉默了。
“这个大夫,叫什么?”吕志行问。
方东明摇摇头:“不知道。敌工部没说。”
吕志行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太多了。做了好事,连名字都留不下。”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天快黑了,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何贵,想起那个还在黑暗的牢房里坚持的人。他想起那些在敌后默默战斗的人,那些用生命传递情报的人,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人。
他们都是英雄。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
柳树沟的围子里,李大爷正在和孙旺财说话。
自从那天李大爷告诉他八路军来人的消息后,孙旺财就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缩着脖子躲着人,而是开始偷偷地观察,偷偷地打听,偷偷地想着什么。
“旺财,你想好了吗?”李大爷问。
孙旺财低着头,不说话。
李大爷没有催他,只是说:“你慢慢想。这种事,急不得。”
孙旺财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大爷,我要是投了八路,他们会要我吗?”
李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会。肯定会的。你也是被逼的,又不是自愿当汉奸。”
孙旺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我怕。万一被发现,我就……”
李大爷拍拍他的手:“怕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你爹娘要是还在,也希望你做个好人。”
孙旺财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大爷,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大爷,我……我想好了。”
李大爷的眼睛亮了。
………………
鹰回头的阵地上,孔捷正在和周大勇说话。
“柳树沟那边,那个伪军,可能要反正了。”周大勇说。
孔捷点点头:“好。等他真的反了,咱们就动手。”
周大勇说:“团长,咱们什么时候再进去一趟?”
孔捷想了想,说:“再等等。等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进去。现在,先做好准备,把计划定好。”
周大勇点点头,转身去了。
孔捷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山。柳树沟就在那些山后面,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有几百个老百姓,在等着他们。还有一个伪军,在犹豫着要不要反正。还有一个叫何贵的人,在黑暗的牢房里,数着墙上的“正”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坑道。
战斗,还在继续。
冬天,还没结束。
但希望,已经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