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方东明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支队长,前线急电!”参谋的声音在洞外响起。
方东明翻身坐起,披上衣服,快步走到作战室。马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里,几个参谋围在电台前,脸色凝重。吕志行也在,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鬼子动了。”吕志行把电文递给他,“凌晨三点,平皋镇、黑山口、三道沟三个方向的鬼子同时出动,总兵力估计在五千以上,正向我根据地推进。”
方东明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地名。五千人,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一万五千人,正在集结。冈村宁次这是要把所有家当都押上来。
“各部队都通知到了吗?”他问。
吕志行点点头:“已经通知了。李云龙那边正在准备跳出去,孔捷那边已经进入阵地,林志强和高明那边也在按计划收缩。”
方东明嗯了一声,走到地图前。马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映得格外刺眼。三个箭头,从三个方向,缓缓向根据地中心推进。而代表八路军的蓝色防线,像一道细细的弧线,挡在那些箭头前面。
“这一仗,不好打。”他喃喃自语。
吕志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老方,咱们能赢吗?”
方东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地图,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很久,他才说:“能赢。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的任务是拖,是耗,是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给各部队发报:按计划行动。李云龙部,立即跳出去,袭击鬼子后方。孔捷部,死守鹰回头,不得后退一步。林志强、高明部,依托地形,节节抵抗,能拖多久拖多久。”
参谋领命,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又看着地图,沉默了。吕志行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站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第一声枪响。
…………
野狼峪,新一团的营地里,战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李云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天还没亮,但营地里已经灯火通明——不是真正的灯,是松明火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柱子正在往身上绑弹药。他的腰带上插满了子弹,胸前还挂着几颗手榴弹,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赵铁柱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帮他检查装备。
“枪擦了吗?”赵铁柱问。
“擦了。”柱子说。
“子弹够吗?”
“够。每人一百发。”
赵铁柱点点头:“记住,上了战场,别慌。瞄准了再打。打不中不要紧,但要打准。一枪打死一个,就是赚的。”
柱子用力点头。
远处,关大山正在集合队伍。一百多个人,站成几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树林的沙沙声。
李云光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他扫视着那些战士,从排头看到排尾,又从排尾看到排头。那些年轻的脸,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害怕,但没有一个退缩。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咱们要走了。跳出去,到鬼子屁股后面去。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来。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咱们是八路军,是打鬼子的。走到哪,打到哪。鬼子想灭咱们,咱们就让他尝尝厉害。这一仗,咱们要打得他疼,打得他怕,打得他以后再也不敢来!”
“打!”一百多个人齐声吼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李云光一挥手:“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柱子走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那里,赵铁柱还拄着拐杖站着,望着他们。他看不清赵铁柱的脸,但他知道,赵铁柱在看着他。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前方,是未知的战斗,是生与死的考验。但他不怕。他练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
鹰回头,独立团的阵地上,战士们已经进入了坑道。
孔捷站在山顶,用望远镜看着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中,隐约可见远处山路上蠕动的黑色长龙——那是鬼子的队伍,正缓缓向这边推进。
“团长,鬼子来了。”身边的参谋说。
孔捷放下望远镜,点点头:“嗯。通知战士们,准备战斗。”
参谋跑去传达命令。孔捷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坑道。坑道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明。战士们蹲在两边,抱着枪,沉默地等待着。看到团长进来,他们纷纷抬起头,目光追随着他。
孔捷没有说话,只是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他停下来,问:“害怕吗?”
那战士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怕。”
孔捷笑了,拍拍他的头:“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打。打完了,就不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坑道最深处。那里,有一盏油灯,照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部电台,还有几份地图。他坐下来,点了一锅旱烟,慢慢抽着。
远处,第一声炮响传来,沉闷而遥远。那是鬼子的试射,试探性的,看看阵地上有没有人。紧接着,更多的炮声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战斗,开始了。
…………
医院山谷,苏棠正在给最后一个伤员换药。
伤员是个新兵,胳膊上中了一枪,不算重。但他很紧张,一直问:“苏医生,鬼子会不会打到这边来?”
苏棠一边包扎一边说:“不会的。咱们有部队挡着呢。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回去打仗。”
伤员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带着恐惧。
包扎完,苏棠走出医疗洞。外面,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被云遮着,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炮声,沉闷而遥远,像夏天的雷。
秀芬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听着那炮声。
“苏医生,开始了。”秀芬说。
苏棠点点头:“嗯,开始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听着那越来越密集的炮声。那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狗蛋跑过来,拉着秀芬的衣角:“娘,啥响?”
秀芬蹲下身,把他抱起来:“是炮。鬼子在打炮。”
狗蛋问:“鬼子会来吗?”
秀芬摇摇头:“不会的。咱们有叔叔们挡着呢。”
狗蛋点点头,把脸埋在娘怀里。秀芬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就在耳边。
…………
县城监狱,何贵也听到了炮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夏天的雷。牢房里其他的犯人开始议论,有人说皇军打胜了,有人说八路打胜了,吵得不可开交。
何贵没有说话。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声音。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战争来了,一切都会改变。
那个年轻看守来送饭,又多给了他一个窝头。何贵接过窝头,低声问:“外面……咋样了?”
看守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打起来了。皇军出动了很多人,八路在死守。不知道谁赢。”
何贵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守走了,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何贵捧着那个窝头,慢慢吃着。他想秀芬,想狗蛋,想那些还在山里的亲人。她们还好吗?安全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她们活着,他就还有希望。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守在电台前,等待着各部队的消息。
第一份电报很快传来,是孔捷的:“鬼子开始炮击,我军已进入坑道,暂无伤亡。”
方东明点点头,对参谋说:“回电:坚守阵地,节约弹药,待鬼子步兵冲锋时再打。”
第二份电报传来,是林志强的:“鬼子突破我第一道防线,我军正在第二道防线组织抵抗,伤亡二十余人。”
方东明的眉头皱了一下,说:“回电:节节抵抗,不要硬拼,能拖多久拖多久。”
第三份电报传来,是高明的:“鬼子攻势猛烈,我军阵地多次被突破,正在组织反击,伤亡较大。”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回电:必要时可放弃部分阵地,收缩兵力,集中防守核心区域。”
一份份电报,一条条命令,通过电波传向四面八方。方东明坐在那里,听着电台的滴答声,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只有吕志行知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方,你去歇会儿吧。”吕志行说,“这里有我盯着。”
方东明摇摇头:“不用。我不累。”
吕志行看着他,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时候,谁也劝不动他。
…………
鹰回头,鬼子的炮击还在继续。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山头上,炸得岩石飞溅,硝烟弥漫。整个山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但独立团的战士们躲在坑道里,抱着枪,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孔捷蹲在坑道口,听着外面的炮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
“团长,鬼子炮停了!”参谋突然喊道。
孔捷竖起耳朵,果然,炮声停了。紧接着,远处传来鬼子的嚎叫声——步兵冲锋了。
“准备战斗!”孔捷站起身,抓起一支步枪。
战士们从坑道里钻出来,扑向各自的射击位置。当鬼子冲到阵地前一百米时,独立团的火力突然爆发了!
机枪、步枪、手榴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敌人。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后面的被压得抬不起头。
但鬼子没有退。他们趴在地上,用机枪还击,用掷弹筒轰击,一点一点地向前爬。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孔捷蹲在战壕里,一边射击一边观察。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数波。但他不怕。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顶住!”他吼道,“让鬼子看看,咱们独立团不是好欺负的!”
…………
野狼峪外围,李云光带着队伍,正在向鬼子的后方穿插。
他们已经走了一整夜,翻过了三座山,蹚过了两条河。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人停下来。
柱子走在队伍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告诉自己,不能掉队,不能给赵排长丢人。
突然,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柱子抬头看去,只见李云光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前面就是鬼子的运输线。有车队过来了,大约二十辆大车,押送的鬼子有五六十个。”
众人精神一振。
李云光扫视着队伍,快速分配任务:“老关,你带二十个人,去路那头埋地雷。柱子,你带十个人,埋伏在那边山坡上。
剩下的跟我来,咱们在这边等着。等鬼子车队过来,先炸地雷,再两面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柱子带着十个人,悄悄摸到山坡上,趴下来,用草和树枝伪装好。他握紧手中的枪,心跳得像打鼓。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第一次真正面对鬼子。
远处,车队缓缓驶来。马蹄声、车轮声越来越近。柱子屏住呼吸,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鬼子骑兵。
当车队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
“轰!”
地雷炸了!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枪声大作!柱子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那个鬼子骑兵应声落马!
“冲啊!”李云光一跃而起,带着战士们冲下山坡。
柱子也跳起来,跟着冲下去。他的腿在发抖,但他顾不上。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开枪,拼命地杀鬼子。
战斗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五六十个鬼子,被打死三十几个,剩下的逃进了山沟。二十辆大车,粮食、弹药、药品,应有尽有。
李云光站在那些大车旁,咧嘴笑了:“好小子们,干得漂亮!”
柱子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还在守着电台。
一份份战报不断传来,有胜利的,也有失利的。李云光那边打了胜仗,缴获了大量物资。孔捷那边守住了阵地,但伤亡不小。林志强和高明那边,正在节节抵抗,但阵地不断被压缩。
方东明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老方,总部来电。”吕志行走过来,递过一份电报。
方东明接过来,看完,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总部的电报说,其他根据地的部队已经开始行动,袭击鬼子的后方和运输线,牵制了部分兵力。同时,总部决定派一支精干部队,增援晋西北。
“援军要来了。”方东明说。
吕志行也高兴起来:“什么时候到?”
方东明看了看电报:“最快也要三天。”
吕志行的笑容僵了一下。三天,对于正在苦战的部队来说,太长了。
方东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各部队,再坚持三天。三天后,援军就到。”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方东明又看着地图,看着那些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和代表八路军的蓝色防线。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可能有人牺牲。但必须坚持。因为只有坚持,才有胜利的可能。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沉闷而遥远。那是鹰回头方向,孔捷还在战斗。
那是林志强和高明方向,战士们还在拼命。那是无数个战场,无数条生命,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
方东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继续守着电台,等待着下一个消息。
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