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山里响起了第一声春雷。
不是真正的雷,是远处传来的炮声。沉闷、低沉,像巨人在山那边捶打地面,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那声音穿过重重山峦,传到医院山谷时,已经变得若有若无,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秀芬正在给狗蛋缝补裤子,听到那声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狗蛋抬起头,茫然地问:“娘,啥响?”
秀芬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苏棠从医疗洞里走出来,脸色凝重。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护士说:“准备一下,可能会有新伤员送来。”
护士点点头,匆匆去了。
远处,炮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集。那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
支队指挥部,方东明站在地图前,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脸色阴沉。
“鬼子开始行动了。”吕志行说,“侦察报告,平皋镇、黑山口、三道沟,三个方向的鬼子都在集结。总兵力估计在五千以上,配有重炮和少量坦克。”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五千人,对于兵力空虚的根据地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
这个冬天,部队虽然坚持了下来,但冻伤减员严重,弹药消耗殆尽,能打仗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
“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算准了咱们最虚弱。”方东明说,“积雪融化,道路通畅,大部队可以进山。咱们的坑道和隐蔽点,也容易被发现。”
吕志行说:“老方,咱们怎么办?”
方东明沉默片刻,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守住核心区域。
通知李云龙,让他带着新一团在外线游击,牵制鬼子的兵力,不能让他们全部压上来。
通知孔捷,让他带着独立团,死守‘鹰回头’,那是进出根据地的咽喉,丢了就全完了。通知林志强、高明,让他们守住各自防区,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顿了顿,又说:“通知所有后勤单位、医院、群众,做好转移准备。万一……万一防线被突破,立刻向更深的山里撤退。”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方东明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代表敌军的黑色箭头,缓缓向根据地的红色区域推进。
他知道,这个春天,将是一场血战。比冬天更残酷,比任何一次战斗都凶险。
但他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野狼峪深处,李云龙也听到了炮声。
他蹲在窝棚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眼睛盯着地上的地图。关大山、赵刚几个营连长围在他身边,等着他下令。
“鬼子这是来真的了。”李云龙说,“五千人,三个方向,想把咱们包饺子。”
关大山说:“团长,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抬起头,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怎么办?让他们包!老子最不怕的就是被包围。咱们新一团,别的不会,就会在敌人肚子里搅和。
五千人?哼,五千人又能怎样?他们得吃饭,得睡觉,得走路,得打仗。咱们呢?咱们只要打一枪就跑,换个地方再打一枪,累也累死他们。”
他指着地图:“听好了,咱们不跟鬼子硬拼。咱们分成三队,一队跟着我,一队跟着老关,一队跟着赵刚,分别从三个方向,钻到鬼子屁股后面去。
打他的运输队,烧他的粮草,端他的据点。让他前面打仗,后面着火,看他能撑几天!”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这打法,是新一团的看家本领。
“都记住,”李云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活着回来。谁要是死了,老子不给他收尸。”
众人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
…………
鹰回头,独立团阵地。
孔捷站在山顶,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山路上蠕动的黑色长龙——那是鬼子的队伍,正缓缓向这边推进。
人数不少,至少一个联队,还有炮队,骡马拉着一门门山炮,在泥泞的路上艰难行走。
“团长,鬼子这是冲咱们来的。”旁边的参谋说。
孔捷放下望远镜,点点头:“嗯。鹰回头是咽喉,他们不打下这里,进不了山。”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在冬天里反复加固的坑道和工事。一个冬天,独立团几乎没有休息,日夜挖掘,把整座山都快掏空了。
坑道四通八达,连着几十个隐蔽的火力点,存了够吃三个月的粮食和弹药。鬼子就算把山头炸平,也伤不到他们的根本。
“告诉战士们,”孔捷说,“鬼子来了,咱们就陪他们玩。他们打炮,咱们钻洞。他们冲锋,咱们出来打。白天不行,晚上摸。一天不行,熬十天。看谁熬得过谁。”
参谋点点头,跑去传达命令。
孔捷又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静得像两块冰。
…………
医院山谷,第一批伤员送来了。
那是从外围防线撤下来的战士,有的被炮弹炸伤,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浑身是血,被战友用担架抬着,一路颠簸送到这里。
苏棠带着医护人员,立刻投入抢救。止血、清创、缝合、上药,动作快得像打仗。
秀芬和翠芳也被叫去帮忙。她们不懂医术,但能烧水、洗绷带、照顾轻伤员。
秀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眼睛不敢往手术台上看——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了会做噩梦。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战士,左腿被炮弹炸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棠正在给他截肢,手术锯“咯吱咯吱”地响,血溅了她一身,但她眼睛眨都不眨。
秀芬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嫂子,别看了。”翠芳走过来,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去烧水,不去那边。”
秀芬点点头,跟着她走了。但那个年轻战士的脸,那双忍着剧痛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一直印在她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
县城,监狱。
何贵也听到了炮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夏天的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牢房里其他犯人开始议论——有人说,是皇军在扫荡八路;
有人说,是八路军打回来了;还有人说,是苏联出兵了,日本要完蛋了。
何贵没有说话。他只是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门开了,一个看守走进来,扔给他一碗稀粥和半个窝头。何贵接过来,慢慢吃着。粥很稀,窝头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
看守看着他,突然说:“何贵,你运气好。皇军最近忙,顾不上你。不然,早把你拉出去毙了。”
何贵没有说话,继续吃。
看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关上,黑暗再次笼罩一切。
何贵吃完最后一口窝头,舔了舔手指,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秀芬,想狗蛋,想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春天。
他知道,外面正在打仗,正在死人,正在发生无数他不知道的事。而他,被关在这黑暗的牢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
鹰回头,战斗打响了。
鬼子的炮火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山头上,炸得岩石飞溅,硝烟弥漫。整个山都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
但独立团的战士们躲在坑道里,抱着枪,捂着耳朵,一动不动。炮弹就在头顶爆炸,震得耳朵嗡嗡响,但没有人惊慌。
孔捷蹲在最深的坑道里,听着外面的炮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旁边有人问:“团长,咱们什么时候出去打?”
孔捷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急什么?鬼子刚来,劲头正足,让他们先炸。炸累了,就该冲锋了。等他们冲到跟前,再出去打。”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硝烟稍稍散去,鬼子的步兵开始冲锋了。他们端着枪,嚎叫着,向山头上冲来。
“准备战斗!”孔捷站起身,抓起一支步枪。
战士们从坑道里钻出来,扑向各自的射击位置。当鬼子冲到距离阵地不到一百米时,独立团的火力突然爆发了!
机枪、步枪、手榴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敌人。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后面的被压得抬不起头。
但鬼子没有退。他们趴在地上,用机枪还击,用掷弹筒轰击,一点一点地向前爬。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孔捷蹲在战壕里,一边射击一边观察。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鬼子的兵力优势太大,硬拼拼不过。必须想办法拖,拖到天黑,拖到他们疲惫,然后——
他眼中闪过寒光。然后,就该轮到独立团出击了。
…………
野狼峪外围,李云龙带着三十个人,正悄悄向鬼子的后方摸去。
他们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尽可能多的弹药,轻装前进,不走大路,专挑那些连猎户都不常走的山间小径。
夜里行军,白天隐蔽,像一群幽灵,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穿行。
第三天凌晨,他们摸到了一个叫“柳沟”的地方。
这里是鬼子运输队的必经之路,离前线不到三十里。侦察兵报告,每天上午,都有一队大车从这里经过,给前线送粮食和弹药。
“就是这儿了。”李云龙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带十个人,埋伏在那边山坡上。
剩下的跟我来,咱们在这边等着。等鬼子车队过来,先炸地雷,再两面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天渐渐亮了。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时,远处传来了骡马的嘶鸣和车轮的滚动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鬼子,后面跟着二十几辆大车,押送的鬼子有四五十个,懒洋洋地走着。
“来了。”李云龙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
车队进入伏击圈。当打头的鬼子骑兵刚刚驶过埋雷区域——
“轰!”
地雷炸了!几个鬼子连人带马飞上了天。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枪声大作,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车队。鬼子乱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往车底下钻。
李云龙一跃而起:“冲啊!”
战士们从山坡上冲下去,杀声震天。战斗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五十多个鬼子,被打死三十几个,剩下的逃进了山沟。伪军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了踪影。
“快!搬东西!”李云龙命令。
战士们冲向大车,掀开油布——粮食!弹药!还有几箱药品!李云龙眼睛都亮了。这一票,赚大了!
“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放火烧!”
不到一个时辰,二十几辆大车被搬空了大半,剩下的被一把火烧了。李云龙带着队伍,扛着缴获的物资,消失在茫茫山林里。身后,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脸色阴沉得可怕。进攻已经进行了三天,进展却微乎其微。
鹰回头方向,一个联队攻了三天,死伤三百多人,阵地还在八路军手里。其他方向同样受阻,八路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十倍。
更让他愤怒的是后方。这三天里,运输队被袭击了五次,损失粮食二十多车,弹药十几车,还有一个小型弹药库被炸。
八路军的游击队像蝗虫一样,在后方到处乱窜,打得他焦头烂额。
“方东明……”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是在跟我玩命。”
山本一郎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冈村宁次沉默良久,终于下令:“暂停进攻,各部就地休整,补充弹药。告诉前线部队,不要急,慢慢来。我就不信,他们能撑多久。”
…………
鹰回头,阵地前。
鬼子终于退下去了。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独立团的战士们从坑道里钻出来,默默地清理战场,掩埋战友的遗体,收集还能用的弹药。
孔捷站在山顶,看着远处鬼子的营地。那里灯火通明,炊烟袅袅,鬼子正在埋锅造饭。
他知道,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这场战斗,不知道要打多久。
但他不怕。他有坑道,有粮食,有弹药,有几百个不怕死的战士。鬼子想打下鹰回头?可以。拿命来换。
他转身,走进坑道。坑道深处,战士们正围着火堆,烤着缴获的鬼子罐头,小声地说着话。
看到团长进来,有人递过一个罐头:“团长,尝尝,鬼子的牛肉罐头,比咱们的野菜好吃多了。”
孔捷接过罐头,吃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众人都笑了。在这地狱般的战场,这笑声,比什么都珍贵。
…………
医院山谷,第二批伤员送来了。
比第一批更多,伤势更重。苏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但还在坚持。
截肢、缝合、止血、上药,一个接一个,像机器一样。
秀芬被安排照顾几个轻伤员。她端着热水,拿着绷带,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狗蛋被翠芳带着,和其他孩子在一起,不许靠近医疗洞。
傍晚,秀芬抽空出来透口气。她站在洞口,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心里想着何贵。
他在干什么?他还活着吗?他知道外面在打仗吗?
“嫂子。”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
秀芬回头,看到苏棠站在她身后,满脸疲惫,但眼神温和。
“苏医生,您怎么出来了?”秀芬问。
苏棠摇摇头:“出来透口气。里面太闷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苏棠突然说:“嫂子,你说,咱们能赢吗?”
秀芬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不懂打仗,不懂政治,只知道活着,把孩子养大。但看着苏棠那疲惫的脸,她突然想说点什么。
“能。”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咱们能赢。你们,他们,还有狗蛋他爹那样的人,都在拼命。这么多人拼命,老天爷都看着呢,咋能不赢?”
苏棠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握住秀芬的手,说:“嫂子,谢谢你。”
秀芬摇摇头:“谢啥。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才能活下去。”
远处,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失了。夜幕降临,笼罩了山川、村庄、阵地和医院。但黑暗中,有无数人还在战斗,还在坚持,还在等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