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明所住的宅子有个外人十分不解的名字——劫波。
所谓“劫波”,乃佛门语中“劫”与“波”合称,意指漫漫灾厄,如长河不息。
仿佛踏入这扇门,就走进了不尽的灾厄之中。
可公孙明身为祠司部监正,道佛两修,掌着渡厄化缘的两门之路,缘何要以身立于这苦难之中呢?
谢安安走过半缘道的时候,看着墙壁上描画的佛渡众生的彩画,忽而想起当年她第一次听说这宅子的名字时,曾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
师父当时怎么说的?
嗯,他说,这世间便是有这样的人,以己身入劫波,不是为了自苦,而是为了镇。
他想镇住什么呢?
师父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谢安安站住脚,看着那位面容悲悯,足踏浊浪的佛陀衣袂。
彩绘的金粉在光影里闪烁,佛陀低垂的眼眸仿佛正凝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安安。”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怎么站在这儿?”
谢安安回过神,转身就看到公孙明坐在轮椅上,被木人推着,从长廊那头缓缓行来。
多日不见,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如同一张单薄的宣纸,被风一吹,仿佛都能融入这廊下的光影里。
谢安安敛眉,道:“想起师傅第一次见这壁画时,曾说过,你是个可怜人。”
公孙明有些意外,到了近前抬眸看谢安安静谧的眉眼,笑意加深,“这么久的事,你竟还记得。”说着,挥了挥手。
木人俯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公孙明微笑,“去半月台还是去忘忧渡?我给你备了你爱吃的点心,还有梅花酒。”
劫波宅从外间瞧着并不大,可是内里却有无数旁人看不见的乾坤。
谢安安却没动,只是看着他,问:“公孙,妖罂之事,你知晓多少?”
她的眼神依旧清和,可是公孙明却听出了那话语里头比酷九寒天更刺骨的冷。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温声道:“安安,我以为你来,是为了九殿下。”
谢安安眉心微动,再次说道:“你故意露出痕迹,本就是要引我而来。九殿下昨日去了红渠村,今日你的追踪蝶便进了他新买的私宅中。”
她扫了眼公孙明放在膝盖上的木匣,“司礼监监察百官,可行先斩后奏之权。除非攸关,你素来不会招惹你不能轻动之人。所以,公孙,妖罂之事,牵扯到了什么?”
公孙明静静地看着她,对上那双已经染了霜色的眼睛,片刻后,轻叹一声,“安安,我并无阻止九殿下之意。特引你来,便是要告知你,这妖罂背后牵扯,太过错综,便是司礼监也阻拦不了。你若是能不插手,还是莫要……”
“公孙,你当时入修道门时,你的师祖有没有教过你?”谢安安突然打断。
公孙明愣了下。
便见谢安安转脸,再次看向壁画上那迷离绚烂的佛像,低低道:“这天下所有道门弟子,遇妖邪,当诛;逢不公,当断;见苍生蒙难,当救。”
“这罂粟以人血为养,乃妖邪。无辜之人受牵连,乃不公。”她又转向公孙明,“而此等脏物扩散人间,便是令苍生蒙难。公孙,你我修的不管是什么法门,走的,皆是四方道。这四方,万众生灵,不可不见。”
公孙明眼瞳微颤,看着那双温柔又冷冽的眼,片刻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安安,我并未坐视。以追踪蝶引你前来,也是为了将此物给你。”
他说着,将膝盖上的木匣递了过来。
谢安安看了眼那上头的卍字云纹符,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面露不解,朝公孙明看去。
“这是十年前,我刚入祠司部做记事郎时,奉命调查一桩江南道贡品失窃案,无意中在库房最底层发现的。”
公孙明笑了笑,自顾转动轮椅朝前方行去,道:“它被藏在三重大内禁制的法盒里,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段以秘法篆刻的文字,言明此物来自前朝秘库,关联国祚,非帝命不得开启。”
谢安安看着木匣中那卷以特殊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图卷。
图卷已呈暗黄色,边缘磨损,但上面用朱砂混合某种银粉描绘的图案却依然清晰。
令人目眩的线条蜿蜒扭曲,看着杂乱无章,似乎完全没有着序。
她剑指并拢在皮革上轻轻一滑,然而那些线条不过如水涟闪过一层银光,毫无变化。
“那时我年少,又自负通晓些破解禁制的手段,”公孙明没有回头,眼角却朝后扫过,察觉到谢安安的做法,继续说道,“便设法在不惊动禁制的前提下,窥看了其中内容。”
谢安安抬眸,略一沉默后,将木匣收起,上前,扶住轮椅把手,缓缓朝前推去。
公孙明笑意加深,继续温声道:“之后,我便生了一场大病,甚至还险些丢了性命。病愈后,关于此图的记忆便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强烈的念头,此物绝不能落入居心叵测之人手中。于是,我悄悄将它替换了出来,放了一份仿造的赝品进去。”
“这份真图,便一直藏在我身边。”轮椅行到一处墙壁前,两侧无道,公孙明屈指在墙面上敲了两下。
砖块移挪声中,露出内里百花如锦的庭院。
妖娆丰满的寒露站在路边,恭敬俯身行礼。
谢安安抬眸看了眼,推着轮椅走入,问道:“所以,你之后又查过这幅图了?”
见她发现这皮革的真相,公孙明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四年前,九殿下缴灭京城逍遥散及地下暗桩后,京畿附近地气忽而有异,出现了零星被吸干精血的尸体,死状诡异,伤口有细微的暗红粉末。我顺着查去,发现了罂粟妖异之事,才突然想起此物。”
轮椅行到八角凉亭前,公孙明手一挥,身下的轮椅便寸寸裂开,化作一副木铠束缚住公孙明腰部以下,将他撑起。
他缓缓抬脚,走进了凉亭的石桌边,又朝下一坐,坐进了木铠化作的轮椅中。
“安安,来,尝尝看这回酿的梅花酒如何。”公孙明倒了两盏酒。
谢安安看了眼桌上全是她平素里常吃的点心,甚至还有一道南瓜豆沙饼,分明是先前思烟特意为她研制的新花样。
朝公孙明看了眼,在桌边坐下,问道:“妖罂并非近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