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梅花酒入了口,先是清苦过喉,随即一股染着梅花的香气便在口腔中绵绵不绝地晕开。
谢安安垂眸看了眼。
盯着她看的公孙明眼底的笑几乎都要漫出来,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寒露便躬身退去。
公孙明又将那碟南瓜豆沙饼放在谢安安面前,顺而翻过掌心。
谢安安将木匣放上去。
公孙明一笑,将木匣拿到近前,拿出那张皮革摊开。
指尖顺着那银粉描画的一条线路点点画画,一边说道:“四年前我顺着线索查到了白云山脚,发现了妖罂的痕迹,待要去追踪时却发现那一处禁制重重,禁制所显痕迹与这地图上所现极其相似。”
他的指下,皮革上的银光渐渐隐匿,朱砂浮起,随着他指尖一绕,悬到半空,凝成了一个缠枝莲纹的阵眼印。
那朱砂印在凉亭内下=的天光里泛着暗赤的光,纹路间似有细小红雾萦绕。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竟是一张张人面蜷在莲瓣的褶皱里,稍一动弹,便散出几缕若有似无的魂气。
谢安安眼神倏冷。
“锁灵阵。”她放下酒盏,“佛门禁制。”
“不错。”公孙明颔首,指尖一点那莲心,印纹骤然收缩,落回皮革中,再次与那些银粉混为一体,“锁灵阵本是佛门镇邪之法,却被人改成了吞噬生魂的毒术。”
他将皮革放回木匣中,再次看向谢安安,“四年前,我试图破除禁制寻到妖罂踪迹,却发现那禁制中竟有龙气。”
谢安安眉心一跳。
明白了公孙明为何方才劝她莫要插手。
龙气,涉及皇室。
皇室虽也为凡人,可却是人道之首,除非运道耗尽,否则便始终会有天道庇佑。修道之人不会也不可与其犯冲。
所以,四年前,公孙明发现龙气后,知晓这妖罂之事与皇室有关,便收了手,将此事搁置而下。
谢安安垂眸,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如何,她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方才还醇香绵厚的梅花酒,倏然变得极其苦涩。
公孙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又道:“我当时已领职祠司部监正,不好公然处理,便命白霜私下盯着。可不过一月,白云山那一处禁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年来京中再无逍遥散一应消息,我便只当那妖邪没有滋养已然自亡。不想,红渠村却又现了痕迹。”
他轻叹一声,将木匣推过去,“是我之过,安安。”
“既然此番现了痕迹,就绝不能容忍此妖邪再生祸患,必须斩草除根。”
他看着谢安安,眼神温和专注,“安安,我身在局中,不好擅动,所以还需得你相助。”
少女元魂案的天元道人还没个说法,如今又来一桩妖罂案。
若是小紫在这,只怕要指着公孙明破口大骂——我家师姐凭什么要随你使唤!
可谢安安却没有任何恼怒不满,只是看着公孙明,问道:“九殿下所中的封魂砂,与白云山禁制是否有关?”
公孙明正在给她斟酒,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又点点头,“当是种植那妖罂的砂土,若要解开,只有杀了那妖罂一法。”
谢安安没再说话,她拿起酒盏,又一饮而尽。
眼前的公孙明忽然现出了些许叠影,她皱了下眉,看向面前的酒盏,就听公孙明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似乎从远处飘摇而来,“我会调派祠司部众协助你。安安,妖罂乃是罂粟根基,绝不可容其再次逃活。你只需将其斩杀,朝堂之上,自有我在。”
谢安安撑住下巴,点了点那酒壶,“你这里头,放了什么?”
她不该尝不出来的。
公孙明看她眼神已渐渐涣散,笑了下,抬手一挥,百花的园景倏然消失,周边浮起漫漫云海,身处的凉亭竟化作了一艘乌篷船,而谢安安竟坐在乌篷船头,再往后一尺,竟就要掉下去。
她微微瞪眼,随即无奈,“竟是安魂舟。公孙,你的幻术又精进了。”
寒露的出现分散了她的注意,让她在跨过结界时,竟未察觉这是双重幻境。
“你太累了,安安。”
公孙明又敲了下桌面,竹制的桌面化作木偶,将谢安安打横抱了起来。
谢安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却是皱眉,“我还有事,公孙,你不该对我用幻术。”
虽是不满,可睡眼惺忪下,竟无端带了几分娇气。
公孙明笑得温柔,轻哄道:“有你的阵法保护,不过一夜,萧锦辰不会有事。可你若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要撑不住的……”
谢安安的手忽而垂了下来。
他话音微顿,随即轻笑摇头,广袖又一挥,周边云雾消散,他们已身处于一座安静精美的小小庭院中。
木偶转身朝一边的厢房走去,谢安安垂下的手拂过公孙明的眼前,他倏然眼神一变,拉住了谢安安的手。
木偶一顿,随即跪了下来。
公孙明疑惑地翻过谢安安的掌心,略一迟疑后,推开了她的袖子。
光洁的手腕,白皙刺目。
他下意识避开眼,却又蹙了下眉——看错了?
沉吟数息后,再次看过去,抬手,在谢安安的手腕上轻轻一抹。
须臾,眼瞳骤缩!
那纤细的手腕内侧,无数血线凝成的獠牙狞目的般若面孔骤然浮现!
血线最终又汇聚到一处,顺着谢安安的手腕,一直朝内蔓延!
公孙明不可置信地将她的袖子越推越高,直到推到手肘处,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他看了眼依旧昏睡的谢安安,暗暗道了声失礼,便抬手,揭开了她的衣领。
果然,血线漫过肩头,竟有朝她心口缠去的趋势!
公孙明的手指抖如筛糠。
想要触碰一下那血线,却又猛地收回手指,一把拉起她的衣领,哆嗦着想将她拥入怀中。
可是。
可是他一个残破之人,连完完整整拥抱自己心慕之人的力量都没有!
他的眼眶募地浮起层层阴鸷。
募地出声,“立春!”
百花卷过,落在一旁,化作人影。
立春头一回见主人这般模样,当即跪了下去,颤声道:“主人,有何吩咐。”
“传信,让惊蛰回来。”
立春一惊,惊蛰可是主人手里头最阴狠的一个式神,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器。因着有一回镇魔时杀了太多,被朝廷责难,让主人封印了。
他轻声问:“主人,是发生何事了吗?”
公孙明紧紧地攥住谢安安的手,良久,哑声道:“安安……要醒了。”
立春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