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珏靴子上全是泥点子,深褐的泥浆干结在鞋帮上,衣角还沾着几片枯黄打卷的草叶,袖口裂了一道细口,露出底下渗血的旧疤。
一看就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连换马都只敢在驿站门口喘三口气赶回来的。
“去哪儿?”
“少问!包袱塞满就出发,我在大门外等你!马已备好,车帘垂着,车夫手里攥着鞭子,马蹄焦躁地刨着青砖缝里的土!”
谢乐仪抓了把碎银子,胡乱卷了两件半旧不新的家常中衣、一条厚绒斗篷,又顺手塞进一枚温润的旧王佩。
那是她周岁时父亲亲手系上的长命锁残片,再往粗布包里一抖,绳结一拽,跳上马车。
车轮吱呀摇晃,碾过石板路、颠过土坡、甩开晨雾、冲破夜露,一路颠簸了一整宿,最后“哐当”一声停在一片雾气蒙蒙的老林子里。
松针腐叶铺地,白雾如纱缠绕树腰,连鸟鸣都闷在湿气里,低低地颤。
“大哥,这……是啥地界?”
她跳下车,揉着眼睛往林子深处看。
满山遍野全是帐篷,青灰蓝褐各色布面,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密密麻麻排得像棋盘,帐顶的旗杆在雾中静默伫立,偶尔掠过一道巡逻的玄甲身影。
“闭嘴,跟我走。”
谢云珏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拨开厚重的牛皮帘子钻进一顶帐篷,再穿过两处持戟肃立的玄衣侍卫、绕过三座炊烟袅袅的灶台、又掀开一道垂着铜铃的布帷,最后停在一座灰布营帐前。
帐门低矮,布面洗得泛白,边角磨损处露出经纬分明的粗麻线。
他掀开厚帘子,低头迈了进去,背影挺直如松。
“父亲,乐仪带到了。”
“爸?”
谢乐仪一瞅见那张熟悉的脸,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七天七夜、几乎勒进血肉里的弦,“啪”一下松了,眼前微微发黑,可脑子却嗡嗡响,耳畔像是有千百只蜂在振翅。
“您人上哪儿去了?都好几天没影儿了,我天天睡不踏实,枕头上全是汗,半夜惊醒十几次,就怕您出啥事儿……就怕您回不来……”
谢侯大步跨进来,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咚、咚”声,宽厚的肩背几乎要撑满整个门框。
他目光如炬,在闺女谢乐仪脸上仔仔细细转了一圈,从眉梢到鼻梁,从唇线到下颌,末了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嗯,气色不错嘛,在别苑住得挺滋润?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连指尖都透着股子养出来的娇气。
乐仪啊,眼下有件顶要紧的事,十万火急、关乎生死荣辱的大事,你愿不愿意,跟爹一块儿把这摊子事干成?”
“干成啥事?”
谢乐仪一头雾水,眉头轻蹙,眨巴着眼看他,指尖不自觉捻着袖口绣着的半朵缠枝莲。
“我能干点啥?我连兵书都没翻过一页,骑马只会扶鞍喘气,射箭连靶心的影儿都摸不着……”
“哈哈哈。谢侯!听说你把闺女接来啦?快让我瞧瞧,你这张口闭口‘掌上明珠’的姑娘,到底长啥样!”
帐帘猛地被一只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的大手掀开,哗啦一声裂帛似的响。
一个声如洪钟的男人闯了进来,脚步沉重,震得地面微颤。
他人高马大,铁甲覆身,肩甲与护心镜在帐中昏黄烛光下泛着冷硬幽光,每走一步,甲片便铿锵相撞,哗啦作响。
胡子拉碴堆满脸颊,浓密虬结,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眼角爬满深纹,眉骨粗厚,一双鹰目炯炯逼人,年纪看着奔五十去了,却依旧杀气腾腾,像一柄久未出鞘、却随时能饮血的古刀。
“爸,这谁啊?”
谢乐仪下意识抬头,正正好好撞上那人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
那目光灼热、贪婪、毫无遮拦,里头闪过的不是善意,倒像饿狼见着肥羊,是赤裸裸的估量、侵占与吞食。
她浑身一激灵,脊背发凉,指尖发麻,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赶紧往后退半步,慌忙往父亲背后缩,只露出半张惊疑不定的脸。
“乐仪,想不想当将军夫人?”
谢侯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帐顶,一字一句砸在耳膜上。
“将军夫人?”
她非但没笑,反而头皮一阵阵发麻,后颈汗毛倒竖,喉咙发紧,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
“爸,您这话是啥意思?您……您到底要我干啥?”
“乐仪,这位是北朔那边响当当的大将,拓跋洪。”
谢侯一把将她拽出来,力道不容抗拒,手掌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指节泛白。
他侧身让开视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咱俩刚谈妥了。
三月之内,合兵南下,拿下京城,杀进皇宫,摘下皇帝脑袋。
从此,咱们长兴侯府,就不是过去那个空壳子了,而是真正手握兵权、名正言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新贵门庭。”
“爸!您说啥呢?!”
谢乐仪哪怕不识几个字,光听这词儿也听明白了。
这是要造反啊!
是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大逆之罪!
她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发白,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被自己的裙裾绊倒,“您可千万别犯糊涂!那可是天子!是奉天承运、龙气加身的真命天子啊!”
“谢侯爷不是糊涂,是太清醒了。”
拓跋洪终于开口,嗓音低哑粗糙,像砂石碾过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味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拓跋洪往前一踏,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几乎贴到谢乐仪跟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他双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从素白中衣领口微露的锁骨,到束腰间那截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腰线,再到足下一双沾着晨露水汽的绣云纹软底鞋。
他越看,嘴角咧得越开,笑意却不达眼底,只余下森然讥诮。
“你们谢家祖祖辈辈给皇家卖命,血洒边关、尸埋荒野,战功赫赫,青史留名。
结果轮到谢侯爷您这儿,只剩个空荡荡的‘长兴侯’名头,手里连半个兵权都没有,连守门校尉调换都需宫里点头。
您三回五次递密折、献军械、捐粮饷,景朝那位皇上眼皮都不抬一下,连朱批都懒得多写一个字,爱答不理,冷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