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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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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一滴药从玻璃管里渗出来,落在叶糊里,搅匀,涂在针尖上。玻璃管空了,凛人把管口封好,塞回袖子里。手臂上那道疤已经不疼了,脸上的疤也消了肿,只剩下两道淡粉色的印子,从左脸拉到右脸,像两条干涸的河。

    童磨靠在椅背上,光着膀子,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什么调子。这些天他习惯了扎针,有时候扎着扎着就睡着了,呼吸很浅,胸口不怎么动。今天没睡,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凛人把针一根一根扎下去。手很稳,和第一天一样稳。药顺着针尖渗进去,琥珀色的,融进白色的皮肤里,看不见了。六个月,一天一滴。够了。

    扎完最后一根,他退后一步,蹲在那里等。

    殿里很安静,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淌在铜台上。窗外的风停了,树也不响了。

    童磨没睁眼。

    “凛子。”

    他声线平稳得可怕。

    凛人看着他,眼神微眯。

    “你那个药,用完了?”

    凛人写:“用完了。”

    “那以后不扎了?”

    凛人写:“不扎了。”

    童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嘴角没弯,眼睛也没眯。他看了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行。”

    一盏茶到了,凛人站起来,一根一根拔针。拔到第三根的时候,童磨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凛人的手停了,下意识抬头看向童磨。

    童磨的手很凉,指节很长,箍在他手腕上,不紧,但没松开。他没睁眼,就那么握着。

    “你为什么要害我?”

    凛人没动,手被他握着,针还扎在童磨胸口上,针尾颤了一下。

    童磨睁开眼,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七彩琉璃的眼睛映着烛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根针。”童磨说,“你第一天就落了一根在我这里,我捡到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针,铜的,很短,针尖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药渍。他把针放在桌上,推了一下,针滚了半圈,停住了。

    “我拿去让人看了。”童磨松开他的手腕,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那上面的药,不是止痛的。”

    凛人蹲在那里,没动。

    童磨看着他,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凛人没写,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在桌边。手指垂在身侧,没摸刀,没摸针,什么都没摸。

    童磨也不催,他把胸口的针一根一根拔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动作很慢,和他扎针的时候一样慢。拔完最后一根,他把衣服拉上来,系好扣子。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

    凛人看着他。

    “因为你像她。”童磨把桌上的针拢在一起,捏在手心里,一根一根数,“不吵,不闹,不跑。安安静静的。”

    他数完了,把针放在桌上,看着凛人。

    “可她没想过杀我。”

    凛人没动,他在等,等毒素蔓延至全身,侵蚀童磨的心脏。

    “她知道我是鬼以后,就不说话了。不笑,不哭,也不跑。就那么坐着,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童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有一天,她死了。自己死的。”

    他把那根铜针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死的时候在笑,我不懂。”

    凛人站在那里,看着童磨。童磨没看他,在看那根针,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想杀我。”童磨说,语气带懒散,“除这点外,你和她一样,不吵,不闹,不跑,安安静静的。”

    他把针放下,抬起头,看着凛人。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都要离我而去,甚至是,想杀了我………”

    殿里很安静,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凛人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写,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他把纸推过去。

    童磨低头看。

    “你杀了她。”

    童磨看着纸,没说话,他知道凛人是在问琴叶。

    “她没有想杀你,她只是活不下去了。你是鬼,你不是人。她对你笑,是因为你对她也笑了。那个笑是真的。可你是鬼,她活不下去了。”

    童磨的手指按在纸上,按了很久,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的时候笑。”凛人又写了一张,“不是原谅,是理解。”

    童磨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捏在手里。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灯笼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后山的树上,影子黑黢黢的。

    “我没杀她。”他说,手掌虚握拳,像是在抓住什么似的。

    “我知道。”凛人写,“她是自己死的,可你不懂她为什么要死。”

    童磨没说话,罕见的,他的脸上是平静如水的安宁。

    “你问她活着有什么意思,她活着没有意思。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可依,只有一个鬼对她笑。那个笑是真的,可你不是人。”

    童磨看着纸,看了很久。

    “我不是人。”他念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我不是人。”

    他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凛人。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很平,“不哭,不笑,不饿,不疼,别人哭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别人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我学了很久,学会了笑。”

    他转过身,看着凛人,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

    “你看,我笑得好不好?”

    凛人看着他,那个笑挂在他脸上,像一张面具,贴得很紧,撕不下来。

    “后来我遇到了她。”童磨把笑容收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她不怕我,不躲我,不骗我,她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那个笑是真的。我不知道什么叫‘真’,可我觉得那个笑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长,没有血色。

    “她死的那天,我抱着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身体凉了。我不知道什么叫‘难过’,可我觉得那个东西是。”

    他抬起头,看着凛人。

    “你懂吗?”

    凛人站在那里,没写,静静与童磨对视。

    他懂,童磨不是人们所理解的爱琴叶,他不懂爱的真谛,他只是觉得她不一样,她不怕他,不躲他,不骗他。她对他笑,那个笑是真的。所以他记住了,记住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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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人看着童磨,童磨站在窗边,灯笼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的眼睛是七彩琉璃的颜色,映着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凛人想起那几页纸上的字。

    “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我,是……”

    “琴叶死了”

    “她死的时候在笑,我不懂”

    一个鬼,给一个人立碑;一个鬼,把一个人的簪子留了几十年;一个鬼,坐在墓前,问她为什么要死

    他懂童磨,他也懂琴叶。

    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可依,只有一个鬼对她笑。那个笑是真的,可那个鬼不是人,她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下去了。

    她死的时候说谢谢,不是原谅,是理解。

    童磨站在窗边,看着他。

    凛人站在门前,看着他。

    “你写完了,该我了。”童磨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你写的那些,我听不太懂,什么叫‘活不下去’?活着就活着,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凛人没写,他知道童磨理解不了这些字的含义,起码目前是。

    “我不懂你们。”童磨说,“你们怕死,又不想活,你们怕我,又不跑,你要杀我,又不说为什么。”

    他看着凛人,歪了一下头。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

    凛人没动。

    童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嘴角弯着,眼睛眯着。

    “那根针上的药,我让鬼看了。他们说,那东西会让我变慢。伤口好不了,手脚不灵便,反应也钝了。扎了六个月,够不够?”

    凛人看着他,嘴角荡漾笑意,那是自信的笑。

    “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殿里安静了。

    童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没眯起来,他看着凛人,看了很久。

    “你会说话?”

    童磨眼神深处藏着震惊,这个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凛人没回答,他伸手,把头上的发簪拔下来。头发散开,落在肩上。他把发簪放在桌上,又把袖子里那把防身的小刀摸出来,也放在桌上。然后他抬手,把脸上的妆擦了。粉底、胭脂,一点一点擦掉。烛光照在他脸上,露出底下的皮肤,白的,没有血色。两道疤从左脸拉到右脸,淡粉色的,像两条干涸的河。

    童磨看着他擦完。

    “你不是凛子。”童磨说,他眯眼凝视凛人的相貌,可即便擦干胭脂后,从那张布满血淋淋伤疤的脸上,仍然看不出凛人的身份,他只是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凛人看着他,睁开冰蓝色眼眸:“我是日向凛人。”

    童磨的笑容僵在脸上,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响得很清楚。

    “哈哈哈哈,日向凛人。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拍了一下窗框,“你没死,你没死!居然还隐藏在我眼皮底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凛人。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平时那种轻飘飘的光,是另一种东西。

    “你男扮女装,毁了自己的脸。”童磨说,声音很轻,“只是为了杀我。”

    凛人没说话,撕扯着身上的白色和服,露出结实紧绷的上半身,每一块硬邦邦的肌肉都在宣誓他战斗的热烈欲望。

    童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她也是。”童磨说,“她也毁了自己的脸。不是用刀,是用别的。她把眼睛抓瞎了,不想让我看她,或者说是她不想看见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凛人看着他,语气肯定:“她恨自己看错了人。”

    “她没有第一时间跑。”童磨反驳着。

    “她没地方跑,她还有孩子,有软肋。”凛人说。

    童磨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针、发簪、小刀、空了的玻璃管。蜡烛烧到底了,火光跳了两下,灭了。

    殿里暗了,只剩廊下的灯笼光从窗户渗进来,昏黄昏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童磨,其实我很懂你。”凛人说,“我不信一个人类女子能躲过你的感知,看到你吃人的画面。”

    童磨看着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没反驳。

    “你和她一样。”童磨说,七彩琉璃眼眸在灯火下昏暗不定,“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跑。”

    他笑了一下。

    凛人没说话。他伸手,把桌上的小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刀很短,刃口很薄,在灯笼光下亮了一下。

    童磨看着他拿刀,没动,嘴角轻笑。

    “你要在这里杀我?用那个普通的小刀?”童磨指着凛人手里的刀好奇道,神色从容。

    凛人没回答,只是将刀换了个位置,正手持着刀柄。

    童磨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扎了我六个月,那些药够不够?够不够杀我?”

    童磨目光慵懒,带着几分戏谑。

    凛人看着他。

    “够。”

    童磨笑了一下:“那你动手吧,凛子小姐,哦不,是凛人阁下。”

    凛人没动。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桌子。灯笼光照在地上,拉出两道影子,一长一短,都不动。

    殿里很安静。风停了,树不响了,蜡烛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听不见,一个很轻。

    凛人握着小刀,看着童磨。童磨靠在窗框上,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什么表情都没有。

    “童磨。”凛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真是个复杂的鬼。”

    童磨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没眯。笑得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个波纹,又平了。

    “是吗。”他说,手中鎏金铁扇‘唰’的一声打开。

    灯笼光晃了一下,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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