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公主府里不兴跪礼。”
蓁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阿史那思摩千恩万谢的爬起身来，退回座位，这回终于能稍微坐实了些，腰背也挺得更直了，仿佛已经进入了“车夫”的角色。
待他坐定后，长公主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的开口问道。
“突厥王庭如今怎样了？”
“颉利可汗……还活着吗？”
阿史那思摩精神一振，收敛了方才的狂喜，转为起身恭敬答道。“回禀殿下，突厥王庭如今已是一片凋零之象，不复往日。”
“自那瘟疫蔓延开来。”
“王庭之中人人自危，巫医束手无策，各部首领，贵人，死伤颇为惨重，尸骸甚至来不及天葬，便已被匆匆火化深埋。”
他悄悄觑了一下长公主的神色，继续道：“至于颉利可汗，在末将离开王庭之前，他还活着，只是浑身溃烂流脓……”
“此人性情本就暴戾，染病后更是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左右近侍无不战战兢兢。”
“经此大疫重创，王庭威信扫地，各部离心，原本为南下寇边而聚集的各部兵马，早已人心惶惶，各自散去，回本牧避疫。”
“以末将……小人愚见。”
“突厥经此一劫，元气大伤，内部纷乱，一年半载之内，绝无可能南下犯边。”
这个判断。
无疑是李靖最想听到的好消息之一。
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并未立刻评价，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帘低垂的萧皇后。
“娘娘归附之心，大仁大义。”
“天下苍生，深受战乱之苦，无论是大隋，还是大唐，归根结底，皆是汉家衣冠，华夏正朔，当为生民立命，为天下靖难。”
“娘娘此心此志。”
“无论于公于私，皆令人感佩。”
她先是肯定了萧皇后抉择背后的道义，将其拔高到了“为民立命”的汉家共识层面。
短短几句话。
便淡化了前朝今朝的隔阂。
随后，长公主话锋微转。
“只是，接纳前朝遗民，涉及归附安置等后续诸多事宜，干系重大，牵涉国本。”
“已非本宫一介女流，便可擅自做主定夺，需得圣人裁决朝会议定，方合规制。”
“待明日，本宫便派元从禁军，专程护送娘娘凤驾，一同返回长安，面见圣驾。”
“那便劳烦殿下费心安排了。”
萧皇后闻言，颔首回礼，并无异议。
这个结果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况且能得大唐长公主亲口承诺护送，这其中意义颇深，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只不过，她并未立刻告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尴尬的神色，目光也下意识的瞟向长公主怀中，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还有一事……”
“望殿下知晓，早做打算。”
见长公主疑惑挑眉，她继续说道。
“此行归附大唐，本宫并非空手，传国玉玺……亦在本宫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似惊雷骤然炸响在军帐之中。
李靖霍然抬头，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猛然爆发出一抹锐光，身姿瞬间绷紧。
阿史那思摩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虽非汉人，却也深知这方玉玺对于中原王朝意味着什么，天命所归，正统象征！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了萧皇后身上，帐内气氛紧绷得都能听到心跳声。
然而，面对众人灼热的目光，萧皇后却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而后苦笑着指向猫猫。
“只是……”
“此物，如今已被王爷拿走了。”
在草原上赶路的那几天，等不及的猫猫早已经把传国玉玺翻走了，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抱在怀里，时不时的啃上两口。
为了把这“小猫妖”拐回定襄。
萧皇后见讨要不回，也只能任之由之。
“此事，还望殿下……多加劝导王爷几句，毕竟，此物非同小可，非是玩物。”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靖方才因“传国玉玺”而沸腾的热血，瞬间被这令人绝望的现实，浇了个透心凉。
他表情僵硬的。
看向了长公主的臂弯。
长公主此时也低下了头，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近乎崩裂的神情。
这东西……不好要啊……
特别是……刚得罪完这猫皮子……
——————
翌日清晨。
鸡鹿塞外寒风料峭，薄雾弥漫。
气势肃杀的元从禁军，护卫着七八辆青毡马车，缓缓驶出要塞的辕门，向着长安行去，随风招展的旌旗上，写着“独孤”二字。
很显然，这是为萧皇后的安全，打上了镇岳王的标志，沿途各个世家，若敢动半点歪心思，就要做好，被虎君找上门的准备。
“独孤？”
“为何不竖李字大旗。”
临行前，萧皇后还颇有些疑惑的问道。
毕竟，对她而言，眼下不管是谁家的旗帜，都没李唐皇室的旗子，更有威慑力。
“镇岳王复姓独孤……”
见对方面露迟疑，长公主将猫猫抱起示意。“乃是元贞太后临终前取的名字，大唐境内，他的存在，比任何人都有威慑力。”
“他叫独孤丧彪？！”
萧皇后闻言，面色略显崩坏。
毕竟，独孤氏当年也是名满长安的世家女，才华颇显，怎会取这么个满是市井气的名字，这其中意义，多少有些辱没门楣了。
看到萧皇后那满是离谱的眼神，长公主险些气笑出声，她没好气的更正道。
“独孤羡，临渊羡鱼之羡。”
“丧彪之名……只有伺候它的人能叫。”
“它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更威风……”
话音还没落下，长公主的怀里传来猫猫甚是不满的咽呜声，萧皇后愣了愣神，竟掩唇大笑了起来，看上去毫无国母姿态可言。
“哎呦，本宫真是糊涂了！”
猫猫：(??_??)蓁儿：(-??-;
车队在苍茫的天地间渐行渐远。
最终化为视线尽头一串模糊的黑点。
塞墙之上，长公主裹着一袭雪白的狐裘，静静目送车队消失，寒风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带来了猫猫甚是不满的咕噜声。
这天气多少有些冷了。
就算是猫猫，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蓁儿收回目光，抱着猫猫走下城垣，坐上马车，穿过大营，回到了温暖的大帐……
刚一进入帐帘。
猫猫便窜出了她的怀抱，跑到火炉旁的胡凳上，蜷成一团，屁股朝外，烤起了火。
虽说铲屎官走到哪，猫猫便要跟到哪，但这并不妨碍，猫猫不想理铲屎官的行为。
看着只对自己露出屁股的猫猫。
长公主的额角便忍不住隐隐作痛。
“造孽啊……”
“怎么就把传国玉玺给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