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陈奕的话在黄涛涛心里激起千层浪,却也让更现实的顾虑翻涌了上来。
他眼中的微光闪烁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父母,还有门边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孩童稚气的弟弟妹妹。
他如果去了燕京,山高路远,归期难定。父母年纪大了,身体难免有些小毛病,弟弟妹妹读书正是用钱的时候,家里的几亩田、几垄菜地,还有这栋日渐老旧的房子……
那份对科研的渴望、对崭新天地的向往,与对家庭最朴素的牵挂和责任,在他心中激烈地拉扯着。
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旧T恤的下摆,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纠结。
他的沉默和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在旁边安静观察的孙清雪的眼睛。
“黄涛涛同学,”
孙清雪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带着女性特有的体贴,
“你是不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比如,家里这边?”
黄涛涛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正好对上孙清雪清澈而理解的目光。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缺口,又像是被这温和的询问击破了最后的心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而低沉:
“陈院长,我……我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我做梦都想在一个真正能做研究、能看到成果有用的地方工作。可是……”
他再次看向父母,眼圈有些发红:
“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弟弟妹妹还小,都在镇上读书。我这一去燕京,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一趟。家里离不开人。我不能……不能只顾着自己……”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黄父黄母听着儿子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们没读过太多书,不懂儿子研究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儿子有出息,知道眼前这些“大领导”“大科学家”是看得起儿子才大老远跑来。
他们心里是高兴的,是骄傲的,但儿子话里的担忧,又何尝不是他们心底深处的不舍和隐忧?
只是他们习惯了把一切都埋在心底,不愿意成为孩子的拖累。
黄母撩起围裙的一角,悄悄擦了擦眼角。黄父则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用力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陈奕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黄涛涛眼中的挣扎,看着黄父黄母朴实无华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用宏大的理想或激昂的口号去说服,而是等黄涛涛说完,才笑了笑。
“黄涛涛同学,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个有责任感、有孝心的人。这很好。”
陈奕的语气很平实,仿佛在聊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事,
“不过,你可能对我们研究院,或者说,对国家邀请像你这样的科研人员,有什么误解。”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向黄涛涛,也扫过他的父母:
“我们邀请你,是邀请你这个人,你的才华,你的头脑。但同时,我们也明白,每个科研人员都不是孤岛,背后都有一个家庭,都有需要照顾的亲人。让科研人员没有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本身就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所以,”
陈奕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如果你愿意加入研究院,你的家人,我们都会妥善安排好。”
他转向黄父黄母,语气更加和缓:
“叔叔,阿姨,如果黄涛涛来燕京工作,你们二老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搬到研究院的生活区居住。那里环境很好,有配套的医院、食堂、活动中心,生活很方便。医疗有保障,也有专门的老人活动场所。你们可以和很多其他科研人员的父母做邻居,不会孤单。”
他又看向门边两个怯生生的小孩:
“弟弟妹妹的学业也不用担心。研究院有附属院校,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转到燕京来读书。如果暂时想留在老家,我们也会协调当地的教育部门,给予必要的关照和支持。”
“至于家里的田地、房子,”
陈奕顿了顿,“可以根据你们的意愿处理。如果想留着,研究院可以帮忙联系可靠的托管或流转;如果愿意处置,也会协助妥当办理。总之,一切以你们的意愿和方便为前提。”
陈奕说完,院子里又是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与先前的凝重不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和渐渐升腾起的暖意。
黄父黄母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半天回不过神。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镇上的干部。
儿子能读大学,能读到博士,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儿子的本事,连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小儿子小女儿的前程,都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考虑和安排。
黄涛涛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担心的所有问题,陈奕竟然三言两语间,给出了如此周全的解决方案。
不是空洞的承诺,而是具体到父母养老、弟妹上学、家产处置的细致安排。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重视,更是对他整个家庭的尊重和关怀。
“这……这怎么好意思……国家……国家对我们太好了……”
黄母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反复念叨着,“涛涛他有啥本事啊……怎么当得起……怎么当得起国家这么看重……”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小院,三角梅开得正艳。
先前笼罩在黄涛涛心头的阴霾和重压,仿佛被这温暖而坚实的话语一点点驱散。
他看着激动落泪的父母,看着眼中充满鼓励的陈奕三人,又想到自己那些在实验室里无人理解、甚至被窃取践踏的心血,终于有可能在一个真正珍视它的地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他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梁,看向陈奕,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说:
“陈院长,我愿意加入华夏前沿科学研究院!”
“我一定……一定努力,不负所望!”
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眼底重新燃起的、属于追梦人的炽热光芒,却无比清晰。
陈奕笑了,那是一种欣慰的、达成所愿的笑容。他站起身,向黄涛涛伸出手:
“欢迎加入。”
两只有力的手,一只有些粗糙瘦削,一只坚定沉稳,在南方乡村小院的暖阳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黄父黄母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却笑得无比开怀。
黄母慌忙转身往屋里走,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他爸,快,快去抓那只最肥的鸡!留领导吃饭!一定要在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