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母那句“留领导们吃饭”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农民的质朴热情。
陈奕刚下意识地想婉拒,怕给这个清贫的家庭添太多麻烦,一个清脆怯生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你是……电视上的陈院长吗?”
陈奕低头,看到黄涛涛的妹妹不知何时从门后挪了出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衫,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被南方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陈奕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小姑娘的视线齐平,轻声问:
“你认识我?”
小姑娘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小兴奋:“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还有这位哥哥和姐姐!”
她指向孙清雪和楚箫。
“你们在人民大会堂……戴大红花!可神气了!我们老师说,你们是最厉害最厉害的科学家,是国家的宝贝!”
孩子的童言稚语,最是真挚。
陈奕和孙清雪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陈奕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黄语棠!语文的语,海棠的棠!”
小姑娘口齿清晰地回答,又指了指旁边一直没敢凑过来、只躲在门框后偷看的更小的男孩,
“那是我弟弟,叫黄家栋。”
“语棠,家栋,好名字。”
陈奕笑着点头,心里那点推拒之意,在这纯真的目光和国家的宝贝这样稚嫩却郑重的称呼下,消散了大半。
他直起身,看向正眼巴巴等着答复、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着的黄母,又看了看一旁因为妹妹的话而有些窘迫、但眼神同样期待的黄涛涛,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阿姨了。不过说好,中午就简单吃点,千万别特意张罗。”
“诶!好!好!简单,一定简单!”
黄母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答应着,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走,边走边喊,
“孩他爸!快去村口王屠户那儿看看还有没有新鲜肉!再摘点后院的豆角和番茄!语棠!家栋!别缠着客人,去烧火!”
黄父哎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院门。
黄语棠脆生生地应了,拉着弟弟跑向厨房旁的灶间。小院里顿时充满了忙碌而欢快的生活气息。
陈奕、楚箫、孙清雪相视一笑,也就安然坐下。黄涛涛脸上的紧张也缓和了许多,给三人续上茶水。
午饭果然很“简单”,一大盆香气扑鼻的土鸡汤,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清炒豆角,一碟凉拌黄瓜,外加自家腌的酸豆角和番茄鸡蛋。
但那份倾其所有的热情和诚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令人动容。
陈奕三人吃得很香,赞不绝口。
黄父黄母见他们吃得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个劲儿地劝他们多吃。
黄语棠和黄家栋也规矩地坐在小桌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碗红烧肉,咽着口水。
陈奕看在眼里,笑着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大块,两个孩子立刻眉开眼笑,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来。
饭后,黄母坚决不让客人动手,和女儿一起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黄父泡了新的野山茶端上来。阳光在院子里投下温暖的影子。
黄涛涛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陈奕,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和恳切:
“陈院长,我们……可以过几天再去燕京吗?”
陈奕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一顿,看向他:
“怎么了?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不着急,等你处理完我们再动身也行。”
“不是家里的事……”
黄涛涛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们想在临走之前,再去看看我大哥。”
陈奕、楚箫、孙清雪都愣住了。
哥哥?之前没听黄涛涛和国安那边的人提过,他们以为家里就只有父母和弟妹。
“你还有个哥哥?”
楚箫有些诧异地问,“他……”
陈奕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你哥如果也在外地工作,或者愿意,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燕京。研究院生活区安置家属没问题。”
“不……不用了。”
黄涛涛飞快地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坠着铅块,
“我哥他……去不了了。他……牺牲了。”
小院里霎时一片死寂。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父猛地别过头,用力吸了下鼻子。厨房里传来黄母低低的抽泣声。
黄语棠和黄家栋也停下了玩耍,茫然地看着突然沉默的大人们。
陈奕三人的脸色都变了。牺牲?这个词背后意味着的重量,他们太清楚了。
“牺牲?”孙清雪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陈奕看着黄涛涛瞬间黯淡下去、盈满痛苦的眼睛,沉声问:“怎么回事?你哥他是……”
“他在边防……当兵。”
黄涛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在西南那边……发生了冲突。他……中了三枪……没……没抢救过来。”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里,没有描述细节,但那寥寥数语,已经勾勒出一幅沉痛而壮烈的画卷。
边防,冲突,三枪,牺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共和国漫长边境线上,那些用生命和热血扞卫界碑的年轻身影。
陈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因为科研才华被发现的年轻人,看着他清瘦的肩膀,仿佛看到了另一副同样年轻、却穿着军装、肩负钢枪的背影。
一门忠烈,一肩国防,一肩科研。这个普通的农家,默默承受了太多,也奉献了太多。
风轻轻吹过院子,三角梅的花瓣无声飘落。
过了好一会儿,陈奕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应该去。必须去。我们……陪你一起去。”
他看向黄涛涛,目光坚定:“在什么地方?我们安排车。什么时候去?”
黄涛涛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陈奕,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料到他会如此郑重。
他看着陈奕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肃穆和敬意,看着楚箫和孙清雪同样沉重而关切的眼神,鼻尖猛地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县里的烈士陵园。明天……明天早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