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到了物理研究院会议室后，靳善中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眉头微蹙。

    白院长坐在会议桌旁，正翻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

    “靳老，怎么了？”陈奕看着靳善中的背影说道。

    靳善中转过身，放下马克笔，脸上带着几分思索的表情。

    他示意陈奕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小奕，小璐，”

    靳老开口，语气很认真，

    “关于金乌里的磁镜约束方案，我和我的团队回去这几天仔细推敲了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奕和秦璐脸上扫过：

    “我们做了三套数值模拟，也参考了国际上公开的所有磁镜装置数据，”

    陈奕注意到，靳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靳老，”

    陈奕开口，语气平静，

    “您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说出来。技术问题本来就需要集思广益，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靳善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院长，眼神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头几天的疑虑：

    “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原有的磁场图上圈出两个端点：

    “磁镜约束技术，我们西工大的团队其实已经研究了快十年。原理不复杂。”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留下清晰的蓝色轨迹。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靳老的笔尖停在磁镜的两端，

    “粒子终端损失。带电粒子在磁镜两端会沿着磁力线逃逸，这是磁镜装置固有的缺点。我们做过测算，即使把磁场强度提高到20特斯拉，逃逸率依然在可观测范围内。”

    “第二，”

    靳老的语气更严肃了，

    “等离子体的宏观不稳定性。一旦发生，等离子体会在毫秒量级的时间内扭曲、破裂，约束当场失效。”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个扭曲的波浪线：

    “我们团队之前建的小型磁镜装置，最长约束时间只有0.3秒。不是磁场不够强，是不稳定性控制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院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老靳说得对。这个问题不解决，金乌计划里设想的紧凑型聚变推进系统就无从谈起。”

    他说完，看向陈奕，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陈奕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看向秦璐，微微一笑：

    “璐哥，来，给靳老和白老介绍一下我们的解决方案吧。”

    “好嘞！”

    秦璐眼睛一亮。

    她抱着笔记本走到白板前，先礼貌地向靳老点点头：“靳老，我能用一下这块板子吗？”

    “当然，你来。”

    靳善中让开位置，眼神里充满兴趣。

    秦璐从白板槽里抽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先在靳老画的磁镜示意图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全新的磁场结构。

    “靳老刚才说的两个问题，我们都考虑到了。”

    秦璐的声音清脆而自信，

    “首先，关于粒子终端损失，我们的方案是，采用场反位形来改变磁场结构。”

    她在新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圈：“场反位形本质上是在等离子体内部产生一个反方向的磁场，这个磁场会与外部磁场相互作用，形成一个闭合的磁面。”

    红色线条在白板上延伸。

    “这样一来，磁力线不再是开放式的，而是在装置内部形成了闭合环。带电粒子沿着磁力线运动时，就不会从两端逃逸，而是被约束在环内做螺旋运动。”

    靳善中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有意思……”

    他喃喃道，

    “闭合磁面……那宏观不稳定性呢？场反位形能抑制交换模吗？”

    “能，但不完全。”

    秦璐坦率地说，“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个技术，更强的磁场，以及更精密的实时控制。”

    她看向陈奕：“这部分方案，陈奕之前和我讨论过很多次。”

    陈奕点点头，接过话头：“更强的磁场，靠的是新材料。白老应该已经猜到了。”

    白院长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常温超导材料！”

    “对。”

    陈奕肯定道，

    “我们计划利用新型常温超导材料来制造磁体线圈。相比传统超导材料需要液氦冷却，这种材料在常温下就能维持超导态，理论上可以产生30特斯拉以上的稳态强磁场，而且几乎不存在失超风险。”

    “30T……”靳善中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国际上现有的托卡马克装置，磁场强度多在2-5特斯拉之间。

    即便是ITER，设计磁场强度也不过5.3特斯拉。

    “磁场越强，等离子体的拉莫尔半径越小，被约束得越紧密。”

    白院长已经快速计算起来，

    “这样一来，很多宏观不稳定性在理论上就会被抑制……但还不够，不稳定性一旦发生，扩散速度极快，人工反应根本来不及。”

    “所以需要第三项技术。”

    陈奕说，“人工智能实时控制。”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楚箫的团队，目前正在基于3纳米芯片平台，开发专门用于小型聚变装置控制的人工智能算法。这套系统会集成上千个高精度传感器。”

    屏幕上显示出算法的框架图。

    “一旦监测到不稳定性萌芽，注意，是萌芽阶段，而不是等它发展起来，AI系统会在微秒级内调整各线圈的电流分布，通过微调磁场位形来提前消除不稳定因素。”

    陈奕抬起头，看向两位老院士：

    “简单说，我们计划的不是一个‘静态’的磁镜装置，而是一个‘智能动态’的磁场约束系统。强磁场打基础，AI控制做微调，场反位形保结构。”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靳善中盯着白板上的三个示意图。他脑子里快速闪过这些年团队遇到的所有困难，以及那些看似无解的技术瓶颈。

    然后，这些瓶颈，在这套组合方案面前，似乎……

    都有了破解的可能。

    “没想到啊……”

    靳老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慨，

    “我原本以为，金乌只是个大胆的构想，你们连图纸都未必画出来。”

    他摇摇头，笑了：“结果你们连解决方案都准备好了。而且……听起来居然真的可行。”

    白院长也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些示意图：

    “常温超导材料解决磁场强度，场反位形解决粒子逃逸，AI实时控制解决不稳定性……这三项技术单独拿出来，每一项都是重大突破。组合在一起……”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靳老，白老，”

    陈奕诚恳地说，

    “这些都还只是理论方案和初步验证。具体的工程实现，会遇到无数预想不到的问题。我们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测试、调整、优化。”

    “那是自然！”

    靳善中一摆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迫不及待，

    “科研哪有一步到位的？但只要方向对了，路再难也能走通！”

    他看向秦璐：“小璐，你们团队有场反位形的详细设计参数吗？”

    “有初步的。”

    秦璐连忙翻开笔记本的后面几页，

    “这是我和杨院士、冯院士一起做的第一版设计方案。不过靳老，这个方案里还有很多理想化假设——”

    “先给我看看。”

    靳善中接过笔记本，快速浏览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好……这个磁面布局有意思……等等，这里，这个剪切参数，你们怎么取的值？”

    秦璐凑过去：“这里我们参考了您2018年那篇论文里的修正公式……”

    看着两人迅速进入专业讨论状态，陈奕和白院长相视一笑。

    陈奕站起身，“既然技术路线基本清晰，靳老，白老，我就先不打扰你们讨论了。璐哥，你留在这儿配合两位老师，团队有什么需求直接打报告。”

    “放心吧！”秦璐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的笔已经在靳老的笔记本上写起了算式。

    靳善中甚至没注意到陈奕要离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去忙。”

    陈奕笑了笑，轻轻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讨论声：

    “老白，你看这个平衡方程……”

    “等一下，我算算这个梯度……”

    走廊里，陈奕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他转身，朝着材料研究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