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2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廿一 天气:晴,秋老虎最后的挣扎
第四周开始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写满了字——是牛盾老师提前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喝多了茶手又在抖:
磁场
磁感应强度:B = F/IL
安培力:F = BIL
方向:左手定则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左手定则,那右手干嘛?
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物理课本。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还是那对小银耳钉。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我,“预习了吗?”
“预习了。”我在她旁边坐下,“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左手定则用了左手,那右手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右手闲着。”
“那右手不是浪费了?”
“那你用右手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不也闲着吗?”
“那不一样。”我说,“写作业是右手的事,左手本来就不干活。”
“那左手定则就是左手的事,右手本来就不干活。”她学我的口气。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左撇子怎么办?”我又问。
“左撇子也用左手。”她说。
“那不是左撇子吃亏?”
“右撇子也用左手。”她笑了,“大家都用左手,公平。”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蹄形磁铁、一根导线、一个电池,还有一个铁架台。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上周讲了恒定电流,这周讲磁场。”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公式,“磁场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今天讲磁场对电流的作用——安培力。”
他拿起蹄形磁铁,放在讲台上,又拿了一根导线,架在铁架台上,用两根导线把电池接上。
“你们看好了。”他合上开关。
导线“啪”地弹了一下,从磁铁中间弹了出去。
全班惊呼。
“这就是安培力。”牛老师把导线重新架好,“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力。力的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左手,标出拇指、食指、中指互相垂直。
“左手定则:磁感线穿过手心,四指指向电流方向,拇指指向受力方向。”
他转过身,看着王强:“强子,你上来比划一下。”
王强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伸出左手,比划了半天,手拧成了麻花。
“牛老师,我这手是不是拧反了?”王强一脸迷茫。
牛老师看了看,叹了口气:“强子,你这是左手吗?”
“是啊。”王强举起手,“左手。”
“你举的是右手。”
王强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这是左手!”
“你举的是右手。”牛老师笑了。
“右手?”王强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的左手呢?”
“在你口袋里。”叶云开在后面喊。
王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全班笑成一团。
“行了,重新来。”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王强照着做,手还是有点抖,但姿势对了。
“对了!”牛老师点点头,“记住这个姿势。以后每次做题,先摆好左手,再写答案。”
王强回到座位上,还在比划左手。贾永涛在旁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强子,你这是在练功?”
“对!”王强说,“左手定则神功!”
“那你练成了吗?”
“快了!”王强得意地说,“等我练成了,物理就能考50分了!”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那你先练练左右手不分的问题吧。”
全班哄笑。
王强不服气地嘟囔:“我左右手分得清!我就是……就是紧张!”
“那你别紧张。”贾永涛说。
“你不紧张?你上来比划一个!”王强激他。
贾永涛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伸出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对了!”牛老师点点头,“贾永涛,你回去教教强子。”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教过他。他问我电压是什么,我说是电势差。他问我电势差是什么,我说是电位差。他问我电位差是什么,我说是电压。然后他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全班笑得直拍桌子。王强挠了挠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贾永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牛老师笑得弯了腰:“强子,你别问了,再问贾永涛就真哭了。”
第二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伶官传序》。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欧阳修说,世人说晋王临死的时候,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立的;契丹跟我结为兄弟;但他们都背叛了晋国归顺了梁国。”
他在黑板上写下“忧劳兴国,逸豫亡身”八个字。
“庄宗带着这三支箭,打了多少年仗?十五年。最后把仇人杀了,把燕王抓了,把契丹打败了。但后来呢?后来他安逸了,享乐了,最后被一个伶人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你们现在高二,就像庄宗打仗的时候,苦,累,但能打胜仗。如果你们现在安逸了,享乐了,到了高三就会后悔。”
丁琳琳举手:“孙老师,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像庄宗一样,带着三支箭?”
“三支箭?”孙老师笑了,“你们的箭是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丁琳琳说。
“那是三支箭,但还有政治、历史、地理。”孙老师说,“你们有六支箭。”
“六支箭?”王强在后面喊,“那我拿不住!”
“那你少拿几支?”孙老师笑了。
“我拿两支就够了。”王强说,“物理和化学。”
“你不是物理化学都不好吗?”叶云开说。
“所以我得拿两支。”王强说,“拿多了拿不动。”
孙老师笑了:“强子,你这话倒是有道理。与其什么都拿,什么都拿不住,不如拿好一两支。但你们文科班,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支箭都得拿。”
王强叹了口气,又开始比划左手。
第三节课是英语,梁老师讲定语从句的综合练习。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段短文,让我们填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短文讲的是一个科学家的故事,空了很多格。
我填完了,全对。
晓晓看了一眼:“你英语也进步了。”
“那是当然。”
“你什么都进步了。”
“都是你教的,我哪敢不好。”我说。
她笑了:“你就会说这个。”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梁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梁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This is the eu ___ we visited st year. 填什么?”
“which?”丁琳琳不确定地说。
“对了。”梁老师点点头,“为什么?”
“因为visited缺宾语。”丁琳琳说。
“对。那这个呢?”梁老师指着下一道,“This is the eu ___ we worked st year.”
“where.”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丁琳琳,你英语进步了。”
“那当然。”丁琳琳得意地说,“我昨晚又背了五十个定语从句。”
“五十个?”叶云开又喊,“你不是说背了五十个了吗?”
“那是昨天的。”丁琳琳说,“今天是今天的。”
“那你昨天背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丁琳琳说。
“那你说说,where和which的区别。”
“where是地点,which是东西。”丁琳琳说。
“那who呢?”
“who是人。”
“那who呢?”
“who也是人,宾格。”丁琳琳说。
“那你用who造个句。”叶云开说。
“The girl who I t yesterday is y friend.”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叶云开,你考考她别的。”
叶云开想了想:“那whose呢?”
“whose是……谁的。”丁琳琳说。
“那你造个句。”
“The boy whose father is a doctor is y cssate.”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丁琳琳,你英语真的进步了。叶云开,你呢?”
叶云开愣了一下:“我……我也进步了。”
“那你上来做一道题。”梁老师指了指黑板。
叶云开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道题,愣了半天。
“I will never fet the day ___ we first t.”他写了“when”。
“对了!”梁老师笑了,“叶云开,你也进步了。”
叶云开回到座位上,丁琳琳笑着看他:“你不是只会十个吗?”
“十个也是会。”叶云开说,“比你不会强。”
“谁不会了?”丁琳琳瞪了他一眼。
“那你背一百个试试。”叶云开说。
“一百个就一百个!”丁琳琳说,“我背一千个!”
“一千个?”叶云开笑了,“你背得完吗?”
“背不完也比你强!”丁琳琳说。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左手还在比划。
“莫羽,你看我这个手势对不对?”他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电流方向朝右,受力方向朝上。”我说。
“那如果电流方向朝左呢?”
“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左,拇指朝上。”
他比划了一下,点点头。
“那如果食堂关门了呢?”他忽然问。
“什么食堂?”我愣了一下。
“电流啊。”王强认真地说,“开关断开,电流就没了,那是不是就像食堂关门了,打饭的人没饭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开关断开,就是断路,电流过不去。”
“那要是只关了一半呢?”
“那就是电阻变大,电流变小,吃不饱。”
“那我要是一直吃不饱,是不是就没力气学物理了?”王强问。
“你先把左手定则练好再说。”我笑了。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开始比划左手。
莉莉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王强在比划,笑了:“强子,你这是在练什么?”
“左手定则神功!”王强得意地说。
“神功?”莉莉笑了,“那你练成了能干什么?”
“能考50分!”王强说。
“50分?”莉莉笑得更厉害了,“那你练成了,是不是就能飞了?”
“飞?”王强愣了一下,“为什么能飞?”
“因为左手定则啊。”莉莉说,“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前,拇指朝上,你不是就飞起来了?”
王强比划了一下,愣住了:“真的!我飞起来了!”
“你飞什么飞?”我笑了,“那是受力方向,不是你飞的方向。”
“那受力方向朝上,导线往上动,我不就是往上飞?”王强问。
“你是导线吗?”我问。
王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我不是导线。”
“那你飞什么?”
王强叹了口气,又开始比划左手。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张老师讲氮族元素的小结。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表格,列出氮、磷、砷、锑、铋的性质,从原子半径到电负性到化合价,一排一排的。
“氮族元素,从氮到铋,原子半径增大,非金属性减弱,金属性增强。”他用粉笔点了点表格,“你们要记住这个规律。”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我们做。
我一道一道往下写,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氮的氢化物是NH?,磷的氢化物是PH?,砷的氢化物是AsH?。”
“稳定性呢?”我问。
“NH?最稳定,AsH?最不稳定。”她说。
我写完了,她看了一眼,全对。
“你化学真的越来越好了。”她笑了。
“你教的,我当然记得住。”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说点新鲜的。”
王强在后面举手:“张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张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强子,你写的这是什么?NH?是氮的氢化物,PH?是磷的氢化物,你写的PH?是什么?”
“磷的氢化物啊。”王强说,“磷不是第五主族吗?五个氢。”
“磷是第五主族,但它的氢化物是PH?,不是PH?。”张老师叹了口气,“你回去再看看课本。”
王强挠了挠头:“那砷的氢化物是不是AsH??”
“对。”
“那锑的氢化物是不是SbH??”
“对。”
“那铋的氢化物是不是BiH??”
“对。”张老师点点头,“你这不是知道吗?”
“那磷为什么是PH?,不是PH??”王强问。
“因为磷的原子半径比氮大,但它的孤对电子……”张老师想了想,“你就记住,磷的氢化物是PH?,跟氮一样。”
“那为什么氮是NH?,不是NH??”
“因为氮只有三个未成对电子。”张老师说。
“那磷呢?”
“磷也只有三个未成对电子。”张老师说。
“那为什么不能有五个?”王强追问。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强子,你先把PH?记住,再想PH?的事。”
王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PH?,不是PH?。
丁琳琳在后面小声说:“强子,你写的PH?,那是五氧化二磷。”
“五氧化二磷?”王强愣住了,“那不是P?O?吗?”
“对。”丁琳琳笑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王强急了,“P?O?是五氧化二磷,PH?是……是……”
“是什么?”丁琳琳问。
“是……”王强想了想,“是磷化氢?”
“磷化氢是PH?。”丁琳琳说。
王强彻底懵了,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地理,林老师讲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小结。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太阳直射点的移动轨迹,从赤道到北回归线,再回到赤道,再到南回归线。
“夏至日,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昼长夜短,北极圈内出现极昼。冬至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昼短夜长,北极圈内出现极夜。”
她出了一道题:当太阳直射点位于赤道时,全球的昼夜长短情况如何?
丁琳琳举手:“全球昼夜等长!”
“对了。”林老师点点头,“春分和秋分,太阳直射赤道,全球昼夜等长。”
她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北半球夏至日,北纬40°的昼长是多少?
我算了一遍,用昼长公式,算出来14小时51分。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算出来多少?”
“14小时51分。”
“我也是。”她笑了。
王强在后面举手:“林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林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强子,你写的什么?24小时?”
“对啊。”王强说,“夏至日,北半球昼长夜短,北纬40°不是应该白天很长吗?”
“是很长,但不是24小时。”林老师笑了,“24小时是北极圈以内,北纬66°34′以上才有极昼。北纬40°没那么北。”
“那北纬40°的昼长是多少?”王强问。
“大约15小时。”
“15小时?”王强愣了一下,“那北纬50°呢?”
“大约16小时。”
“北纬60°呢?”
“大约18小时。”
“北纬66°34′呢?”
“24小时。”林老师笑了,“强子,你是不是想把纬度问一遍?”
“我就是想知道,北纬多少度开始有极昼。”王强说。
“66°34′.”林老师说。
“那南半球呢?”
“南半球66°34′开始有极夜。”
王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北纬66°34′极昼,南纬66°34′极夜。
叶云开在后面喊:“强子,你写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王强说,“万一考试考了,我就写66°34′。”
“那要是问你北纬40°的昼长呢?”
“15小时。”王强说。
“你怎么知道的?”
“林老师刚才说的。”王强得意地说。
叶云开笑了:“那你记性还挺好。”
“那当然!”王强说。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哒哒哒的。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物理讲的那些,你真的不怕吗?”
“有你在,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等我电话。”
“好。”
“钩子”
王强说,左手定则练熟了。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它除了写作业,还能干嘛?也许,还能牵一个人的手。
“下章预告”
明天讲安培力的大小。牛老师说,F=BIL,I是电流,L是导线长度。王强问,那如果导线是弯的呢?牛老师说,那就取有效长度。王强说,有效长度?那是不是跟打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