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14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十三 天气:晴,晚风微凉
又是星期天。
六点半,生物钟比闹钟还准。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窗外鸟叫声很吵,像是在吵架。院里的藤萝架上,豆荚又少了几颗,地上散落着一些,有的已经被踩扁了。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还有葱花炒鸡蛋的味道。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铲子。
“习惯了,到点就醒。”
她看了我一眼,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多吃点,孙老师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瘦。”我摸了摸下巴。
“瘦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褶子捏得细细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郑大。一定。一定。”她的字端端正正,“一定”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然后翻开物理课本,翻到恒定电流那一章。
下周要讲这一章了。牛盾老师说,这周要讲完电场,下周开始讲恒定电流。我在目录上看到“恒定电流”四个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两圈,写着“重点章节”。
翻到第一节,电流。
电流:电荷的定向移动形成电流。
电流的方向: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电流的定义式:I = Q/t
我把这几句话看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抄完闭上眼睛背了一遍,睁开眼对照,一个没差。
又翻到第二节,欧姆定律。
欧姆定律:导体中的电流跟导体两端的电压成正比,跟导体的电阻成反比。公式:I = U/R
电阻的决定式:R = ρL/S
ρ是什么?我翻到前面,原来是电阻率,由材料决定。L是长度,S是横截面积。我一边抄一边想:电阻就像水管,管子越长、越细,水流就越小。这么一想,好像没那么抽象了。
抄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跑下楼接电话。母亲在客厅织毛衣,毛线针在手里上下翻飞,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喂?”我接起电话,有点喘。
“羽哥哥,你在干吗?”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脆脆的,带着笑意。
“复习。”我靠在墙上,电话线在手里绕来绕去。
“复习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物理,恒定电流。”
“你预习了?”她的音调微微上扬,带着惊喜。
“嗯。”
“那你说说,电流的定义是什么?”她的声音认真起来,像老师在提问,但又比老师温柔得多。
“单位时间内通过导体横截面的电荷量。”我说。
“公式呢?”
“I = Q/t”
“电流的方向呢?”
“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她笑了,笑得轻轻柔柔的,像风拂过琴弦:“你真的预习了。”
“当然。”我有点得意,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你以前怎么不预习?”
“以前不知道要预习。”我老实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因为你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我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放什么电视剧,还有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可能是她爸。
“羽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下周要讲恒定电流了,这一章比电场还难。”
“我知道。”牛盾老师上周就说了,恒定电流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每年必考一道大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重,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好几下。
“你怕吗?”她问。
“有一点。”我老实说。
“但你不说‘不怕’了?”
“不说。”我说,“因为在你面前,不用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去。
“羽哥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暖暖的,“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你说‘不怕’还好听。”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她顿了顿,“以前你总说‘不怕’‘没事’‘还行’,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怕。你就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窗外的藤萝架在风里轻轻晃,豆荚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悄悄话。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说‘有一点’,我反而放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晓晓,”我说,“你下周帮我补物理吗?”
“补。”她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那你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帮你补物理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而且……”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看着你一点点进步,我高兴。就像看着自己种的花开了,那种高兴。你懂吗?”
我懂。我当然懂。
“那咱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她笑了,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脆生生的,“对了,你预习到哪了?”
“电流和欧姆定律。”
“欧姆定律的公式是什么?”
“I = U/R”
“电阻的决定式呢?”
“R = ρL/S”
“ρ是什么?”
“电阻率,由材料决定。金属的电阻率随温度升高而增大,半导体的电阻率随温度升高而减小。”我把刚才看到的内容一股脑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连这个都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嗯,翻到第四节了。”
“那银的电阻率是不是最小?”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考验的味道。
“对,银最小,但太贵了,所以电线用铜。”我说,“书上写的。”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一点:“你真的预习了,不是随便翻翻。”
“我什么时候随便翻翻过?”
“以前。”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你说你复习了,结果翻开课本,笔记都没抄全。”
我愣了一下,脸有点发热:“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她的声音轻轻的,“你的事我都记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
母亲抬头看我,毛线针没停:“晓晓打来的?”
“嗯。”
“那丫头挺好的,”她低头继续织毛衣,嘴角带着笑,“学习好,人也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有几颗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说,因为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她说,这句话比“不怕”还好听。
她说,你说“有一点”,我反而放心了。
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也是真话。
我翻开课本,继续预习恒定电流。电流、电压、电阻、欧姆定律、电阻率——一个一个概念看过去,一个一个公式记下来。
I = Q/t
U = W/Q
R = U/I
I = U/R
R = ρL/S
抄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记不住,就抄三遍。
总会记住的。
窗外的藤萝架上,又有一颗豆荚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和之前的那些躺在一起。
里面装着种子,等着明年春天发芽。
而我,也在等。
等明年春天,藤萝花开。等后年夏天,高考结束。等我们一起去郑州,一起上大学。
等所有的累,都变成值。
“钩子”
晓晓说,因为你在我面前不用装。她说“有一点怕”比“不怕”还好听。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在她面前,我真的不用装吗?不用装坚强,不用装不怕,不用装什么都懂。因为她是晓晓。因为她是那个帮我补习、给我递糖、在电话里教我物理的人。因为她是那个说“你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的人。因为她是那个说“你的事我都记得”的人。在她面前,我什么都不用装。这感觉,真好。
“下章预告”
第三周,恒定电流开始了。牛盾老师说,这一章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他第一天就讲了一整章的内容,从电流到欧姆定律到电阻率,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板又一板。我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公式和电路图,头又开始大了。但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不怕,我帮你。我笑了。有她在,我真的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