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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朕不喜欢
    第160章朕不喜欢

    三法司之令一下,再蠢笨的官员也看明白了。

    新政!唯有新政!

    风向如今再明显不过了。

    魏忠贤时代之后,紧跟着的是新政时代!

    然而却不知这场新政,究竟是东林主导,还是旧阉党主导了。

    此时,一声新的咳嗽声继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身影从武臣的行列中走出。

    是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田尔耕!

    群臣心中又是一惊。

    顺天府第一批奏报已经够出格了,接下来怎么是锦衣卫吏部呢礼部呢

    新政又关锦衣卫何事

    田尔耕走到殿前正中,撩起飞鱼服的下摆,沉稳跪下,动作一丝不苟。

    “臣,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奏报锦衣卫裁撤事宜。”

    他的声音洪亮,口音醇正地道:

    “魏忠贤乱政之时,滥赏滥授,致使锦衣卫人员冗杂,良莠不齐。更有甚者,冒名顶替,食空饷,贪腐横行。”

    “其名额自万历年间一万七千七百六十员,暴增至三万六千三百六十员,几近一倍!”

    “陛下圣明烛照,臣自九月十五日奉旨清查,至昨日,十五日内,已先行清退其中冒额、滥赏之辈八千一百二十名。”

    “目前,锦衣卫内部正在重行考选,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此间又陆续清退不合格者两千零七十三人。”

    “臣预计,全卫整顿将于十一月十五日前完成,届时锦衣卫员额将维持在一万五千名左右。”

    “仅此一项,每年便可为国库节省米粮近二十六万石!”

    田尔耕话音落下,皇极门前一片寂静。

    一年二十六万石是小事。

    真正让他们震惊的,是皇帝的这股狠劲。

    锦衣卫是什么

    那是皇帝的刀!

    现在皇帝竟然亲自下令,将新政蔓延到了他自己的利刃之上。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

    工部尚书薛凤翔站在文臣队列中,眉头紧锁。

    自登基以来,他先是因皇陵的百万两耗费,后又因三大殿的一百二十万工匠银,在陛

    就算后来捐了五千两银子修路,也未能让他心中的不安减少分毫。

    此刻听到田尔耕的奏报,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光禄寺卿、太常寺卿、尚宝司卿,一个个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魏忠贤当初,可不仅仅是往锦衣卫里塞过人啊……

    御座之上,朱由检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薛凤翔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

    “田尔耕忠心国事,当赏。”

    他开口道:“先记加红一道。待裁撤完毕,朕另有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田尔耕重重叩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献给新君的投名状,成了。

    然而,不等群臣从锦衣卫这件事的意味中回过神来,又一声轻咳响起。

    这一次,声音来自另一侧。

    众人惊愕地望去,居然是皇帝身侧太监的行列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这一下,满朝文武的反应比刚才还要大!

    锦衣卫虽是天子爪牙,但毕竟也算外朝。

    如今难道连内廷也要动刀子了

    曹化淳走到殿中,跪倒在地,声音清亮:

    “奴婢曹化淳,请奏宫中內监裁撤事。”

    “自九月十一日奉旨,奴婢已会同各监各处,清退宫中冗余內监两千八百七十七人,目前宫中在册内使,尚余一万六千七百七十二人。”

    “后续将每月再行一次清退,每次清退九百余人。”

    “预计至永昌元年年底,宫中内使人数将降至一万三千九百七十四人。”

    “届时,每年可为内帑节约米粮两万七千石,脚靴银三万四千两。另可节约光禄寺各项口粮、物料开支,折银约一万三千两。”

    群臣们的骚动更加大了。

    皇帝这是……连自己都砍

    自古以来,只有嫌宫里人手不够的皇帝,哪有主动裁撤太监的皇帝

    “裁撤內监,实乃善政啊!”有官员忍不住低声赞叹,“如此一来,民间自阉以求富贵的歪风,或许能有所收敛。”

    但凡事要想杠,总是能杠的,立马就有人反驳道:“此举固善,可陛下之前不是才说天下人满为患,人地相争吗从这里讲,自阉似乎也不是坏事”

    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朱由检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对曹化淳嘉许道:“忠心任事,加红一道。”

    曹化淳退下,队列中又走出一名秉笔太监。

    “奴婢郑之惠,奏报十库清点及用度预算事。”

    郑之惠跪下后,展开手中的奏本,开始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

    “经查,宫中十库积弊甚深,许多物资账实不符,虚耗严重。”

    “奴婢等奉旨清查,定下永昌元年宫中各物用度预算。”

    “其中,黄蜡每岁定额四万斤,阔白布十二万匹,皮料……”

    郑之惠一口气念了足足一刻钟,旁边负责翻动屏风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

    屏风上,一排排数字和图表,清晰地展示着十库物资整顿的成效。

    许久,郑之惠才终于停了下来,他咽了口唾沫,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总结道:

    “依此预算,以北京十库所存各项无用、多余之物资折银变卖后,如今约莫可收三十七万两,往后每年可增收,约二十三万两!”

    众人忍不住都看向了户部尚书郭允厚。

    将内库多余的物资折价变卖,充抵边饷,以缓国用,历任户部尚书不知道上过多少道奏疏了。

    可无论是万历皇帝,还是刚刚驾崩的天启皇帝,对此都是置若罔闻。

    诸多奏疏以往,全是留中不发和所请不允。

    没想到,这位新君,居然愿意自砍这刀!

    这一刻,许多官员心中都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扫过户部尚书郭允厚。

    “十库物资折银,悉数充入内库,朕另有他用。”

    郭允厚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他还指望着这笔钱能填补一下边饷的窟窿呢。

    不过,这丝失落只是一闪而过。他又立刻振作起来。

    这位新君如此圣明,行事果决,绝非守财之主。

    他将银子放在内帑,和放在户部,又有什么区别

    想通了此节,郭允厚的心情又豁然开朗,已经开始盘算着哪里的亏空能奏请这笔银两的填补了。

    御座上,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郑之惠,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前有过错,朕本该追究。但念你此番做事用心得力,就功过相抵。”

    郑之惠闻言,如蒙大赦,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泣不成声:“奴婢……奴婢有罪!奴婢愧对陛下天恩!奴婢日后定当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前有过错

    众臣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过错能与清理十库功过相抵

    还不等众人想清楚,又一声轻咳响起。

    司礼监秉笔,刘若愚,最后出列。

    他走到殿中,跪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报告简洁干脆。

    “奴婢奉旨监察内宫,于旬月之内,严查宫内贪腐、交通内外、泄露宫中机密诸事。”

    “共查得,各级内使贪腐者二十七名,追得贪银五千一百二十三两。”

    “此外,又查出勾结内外,泄露宫中之事者,九十三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整个皇极门前,所有的骚动、议论,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刘若愚。

    刘若愚抬起头,目光平静,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已尽斩。”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下意识地望向了最前方的那些身影。

    太监贪污是小事,追到的五千两银子更是小事。

    勾结内外……

    除了站在最前方的那些阁老、尚书、勋贵以外。

    这满朝文武之中,谁有这个资格,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力去私通内官,窥伺君上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勋贵和大臣们,此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芒在背。

    就在这死寂之中,御座上的朱由检,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来,目光,缓缓从前排的各位大臣、勋贵之间扫过。

    在经过恭顺候吴汝胤时,他的目光甚至停顿了一下,对他笑了一笑。

    只这一眼,便笑得吴汝胤这位世袭罔替的侯爷,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抖。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君心难测,诸位臣僚想要窥伺君上,也不是不可理解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但……朕不喜欢。”

    随着他话音落下,吴汝胤再也支撑不住,第一个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臣不敢!臣有罪!”

    他的崩溃,迅速激起了连锁反应。

    前排的勋贵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臣不敢!”

    “陛下息怒。”

    紧接着,后方的官员们,不得已也跟着如潮水般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陛下息怒……”

    整个皇极门前,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朱由检看着诸位大臣摇了摇头,从御座之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群臣面前,看着他们。

    “自古君臣相处之道,总说儒学圣君,见面不是尧舜,就是禹汤。”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但其实内里,用的都是申韩之术,讲究一个君心不可测,如此则臣不可窥。”

    “但朕,却不想这样。”

    他摆了摆手。

    “都平身吧。”

    群臣迟疑了一下,才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却仍是不敢抬头。

    徐国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靴,心中也不由得一阵动摇和惶恐。

    ——他在宫中的眼线是主动断掉了,但万一宫中之人扛不住刑,胡乱攀诬呢

    这事情一个不好,就是株连万千的大案。

    这位新君,怎么会如此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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