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风宪折刀
广场上,突然刮了一阵大风。
引得众人不由得抬头看了低垂的天空。
百官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那八十面巨大的屏风也被吹得微微摇晃,小太监们甚至有些担心纸张被吹走。
原本因为顺天府连番奏报而引起的骚动,像是被这骤起的大风吹得更加喧嚣。
官员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或是兴奋、或是忧虑的神情。
新政的雷霆之势,超出了大部分人的预料。
除了一些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的言官以外。
大部分消息渠道不畅通的官儿,是到今日才知道轰轰烈烈的京师新政之中,居然暗藏着对京师胥吏如此酷烈的清洗。
他们这些时日之中,忙于经世公文,忙于天下之问,忙于考虑东林入京后的站队,甚至忙于追《辽海丹忠录》……
就是没几个人注意到顺天府中发生的这场胥吏之殇。
没办法,下九流,无品级的胥吏离他们实在有些远了。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将这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一旁的纠仪官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之气,厉声高喝:
“肃静!”
议论声小了一些,但依旧嘈杂。
“肃静!”
诸多纠仪官齐声高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让更多的官员闭上了嘴,有些不安地望向了御座。
“肃静!”
第三声,已然如同冬日里的冰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皇极门前,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依旧在空旷的广场上呼啸。
直到此时,朱由检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通过鸿胪寺官员的层层传唱,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京师新政一期,自九月初启动以来,多有人上疏弹劾顺天府各官,其中或说贪腐、或说酷烈、或说扰民。”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百官一个消化的时间。
“时至今日,月余时间不到,共计收得弹劾奏疏三百一十九份,参与上疏弹劾之人七十三人。”
祸事了!
部分官员立马意识到不对,有些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忍不住微微低头。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一弯,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
“这下朕也疑惑了,莫不成朕所信非人,居然如同宋时王安石一般,任用了一些酷吏不成”
“这确实不得不防啊,前车之鉴,实在尤为未远。”
此言一出,刚刚才安静下来的百官,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皇帝这是……要妥协
一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而那些已经上疏弹劾的人,更是面露喜色,以为自己的“仗义执言”终于起到了作用。
这下钱和名,或许能一并到手了啊!
朱由检没有理会这再次泛起的波澜,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妨,朕向来不喜不教而诛。”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文官队列的前排,开始点名。
“刑部尚书,乔允升。”
头发白的老头出列道:“臣在。”
这是个新进起复的前朝刑部尚书,偏东林派系的老臣,今年七十四岁,现在一心想着的,就是在自己死之前给东林翻案。
黄山案、东林七君子案、熊廷弼通疆案……
他通通想翻。
这其实没问题,很多案子,朱由检也看不过眼,也有翻案的打算。
但——既然乔老头你也想翻,那朕忽然又其实不太想翻了啊。
“大理寺卿,张九德。”
一个同样是胡子发白的老头出列,颤巍巍地道:“臣在。”
大理寺在明朝,几乎已经是个边缘机构了。
这位张九德,七十一岁,半步阉党境吧,可以说是一个很普通的大明官员。
工作里的常例也会收,但去地方也会修水利、开垦荒田,还写了一本《折狱要编》刊刻发行,想青史留一留名。
唯一的问题就是,思想实在太僵化了,甚至劝他宽泛刑事,以仁为本。
朱由检捏着鼻子面了一次,就没有再见他第二次了。
“左都御史,房壮丽。”
又一名老头出列,声音倒是沉稳:“臣在。”
这个人有点意思。
朱由检当初第一次面试的时候,根本聊不出此人派系倾向。
最后还是高时明翻了出身浮本,王体乾盯了数日门庭往来,这才看出其阉党底色。
或者不能叫阉党,毕竟魏忠贤当政的时候,他并不依附。
但他出身北方,和李国普、霍维华这些人都有着比较密切的来往。
某种意义上,或可算作新朝之中的“北方派”。
房壮丽的心,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主官齐齐被点名,他立刻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身为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天下言官尽出其门下。
这一个多月来,弹劾顺天府新政的奏疏雪一般飞入宫中,其中三分之二都出自都察院的御史之手。
皇帝现在摆出这个阵仗,说是要妥协
只有蠢笨之物才会相信!
这把刀,分明是冲着都察院来的!
御座上,朱由检看着下方的“福禄寿”三老,缓缓说道:
“今日之前的弹章也就罢了,从今日起,凡有弹劾新政施行之疏,全都定为甲级,特标为新政之事。”
“所有奏疏一律交由三司会审,由三位爱卿主理。英国公张惟贤与司礼监掌印高时明,列席旁听。”
听到这里,房壮丽的心微微一跳。
三司会审,还加上了勋贵之首和内廷第一人旁听,这是何等大的阵仗!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凡有弹劾之事,一事一问,一事一追。若事非其告……”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
“则反坐其人!”
“反坐其人”四个字,如同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皇极门前所有人的心头!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弹劾别人贪腐,查出来若是诬告,那你就要按贪腐论罪!
你弹劾别人酷烈,查出来要是假的,那你就要尝尝这酷烈的滋味!
这是最简单,也最狠毒的规矩!
房壮丽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这个左都御史,都察院的掌门人,瞬间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第一人。
皇帝这一手,几乎是废掉了言官“风闻奏事”的特权,给每一匹脱缰的野马都套上了最严酷的嚼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对。
祖制、体统、言路……他有无数个角度可以去辩驳。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下去。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乔允升,这位老大人此刻也是一脸震惊,嘴唇翕动,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房壮丽的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如何反对呢
说此举有碍言路可皇帝明说了,是“事非其告”才反坐,你只要弹劾的是事实,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说祖制大明朝的祖制里,诬告反坐本就是律法核心!而且这位新君最不喜谈及祖制……
房壮丽的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如今新皇登基,东林党人蠢蠢欲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若是将都察院这把刀丢了,实在不堪设想。
……眼下这个结果,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皇帝只是要压制对新政的攻击,而不是要清洗他都察院。
想通了这一层,房壮丽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弛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当先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拜。
“臣,遵旨。”
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大理寺卿张九德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已经拜下去的房壮丽,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变幻不定的乔允升,心中思索片刻。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只是一个大理寺卿罢了。
想到这里,他也跟着躬身下拜。
“臣……遵旨。”
转瞬间,三法司的主官,只剩下刑部尚书乔允升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着。
他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更感受到了御座之上,那道平静却又重如泰山的视线。
乔允升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天下之事,首在风宪。
若以此责成风宪,言官又如何敢纵情上奏
陛下此举,看似平等,其实分明还是拉偏架而已!
可……若是不低头呢
看着已经拜下去的两人,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皇帝的选择,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一丝苦涩涌上心头,乔允升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着。
半晌后他缓缓开口,“陛下,敢问,此事只针对新政吗”
朱由检一笑,“当然只针对新政,不然呢”
——此乃谎言。
大明的言官,早已变成了酱缸的颜色,哪还有监管的作用
嘴上谈的是道德,心里想着的全是生意。
监督监督个毛线!
朱由检后面对言路的清洗只会一波比一波更大,一波比一波更严!
乔允升松了口气,似乎说服了自己。
“臣……遵旨。”
看着下方俯首领命的三人,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轻轻颔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三人心中的斗争。
“如此,朕总算放心一些了。”
“我大明新政,如今有了风宪盯着,应该不至于沦落到王安石那等下场。”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继续奏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