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
马仙洪愣了一下,这个姓氏在异人界如雷贯耳,作为“四家”之一,吕家的如意劲和明魂术无人不知。
他皱着眉头,在大脑那片破碎且被缝补过的记忆森林里艰难地搜寻着。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道长,我身边并没有吕家的人。除了这些我亲手转化的村民,以及负责村内杂务的几位上根器外,跟我最亲近的……只有姐姐。”
“姐姐?”张修远眉头微微一挑,指尖那抹尚未散去的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深,“你的姐姐,是吕家人?”
马仙洪再次摇头,语气变得笃定了一些:“不,我的姐姐不姓吕,她叫曲彤。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关心我、支持我完成修身炉的人。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更别提找回曾祖父的传承。”
然而,就在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马仙洪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愣在了原地。
“曲……彤……”
他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那个温柔、端庄、总是带着鼓励笑容的女性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张修远刚才那番关于“缝补记忆”的言论,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生生刺入了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认知壁垒。
如果记忆是被缝补的,那么缝补它的人是谁?
如果自己的单纯和偏执是某种手术的后遗症,那么受益者又是谁?
马仙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张修远,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与惊恐:“道长,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在暗示……是姐姐修改了我的记忆?是她在操纵我?!”
“不!不可能的!”还没等张修远回答,马仙洪便像是个受惊的野兽般大声咆哮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冰冷的修身炉上,“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救了我的命!她为了帮我完善修身炉,不惜耗费大量的精力和资源!她怎么可能害我?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我当成玩偶一样裁剪?!”
“道长,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为了让我放弃修身炉,才故意编造这种谎言来动摇我的心智对不对?!”
马仙洪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对于一个把“寻找根源”和“亲情羁绊”看作生命支柱的人来说,张修远的猜想无异于将他脚下的大地彻底震碎,让他坠入无尽的虚空。
他周身的炁开始不受控制地狂暴起来,那一身白衣无风自动,修身炉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尖啸声。
看着马仙洪这副激动甚至有些癫狂的样子,张修远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眼中的神色异常复杂。那是看着一个溺水者在拒绝唯一的救生圈,看着一个信徒在亲手撕碎自己的神像。
“仙洪,看清现实,往往比沉溺于谎言更痛苦。”
张修远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修身炉的轰鸣。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马仙洪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如泰山压顶般的威压瞬息而至。他下意识地想要发动法宝防御,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快、太稳、太准了。
“啪!”
张修远的一掌稳稳地拍在了马仙洪的眉心之上。
这一掌,没有携带任何杀伤性的劲力,却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中正平和的金光。
那金光顺着眉心透入,如同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马仙洪脑海中那些暴走的、扭曲的精神能量。
马仙洪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与血丝迅速褪去,原本狰狞的面孔变得呆滞而空洞。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顺着修身炉的边缘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张修远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天才神机。
“有时候,不要过于相信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你唯一的依靠。”
张修远丢下这句话,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足以改变异人界格局的对话,而仅仅是清晨的一次闲谈。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
巨大的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般的沉静。只有马仙洪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修身炉的影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他的脑海中,那个名为“曲彤”的背影,似乎在这一掌之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不可修复的裂痕。
……
走出修身炉所在的禁地,张修远迎面撞上了正百无聊赖蹲在树下数蚂蚁的冯宝宝,以及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正试图从村民口中套话的张楚岚。
看到张修远出来,张楚岚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小师叔!您跟马村长聊完啦?我看他那脸色……哎哟,是不是聊得不太愉快啊?”张楚岚试探性地问道,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断在张修远身上打量。
张修远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楚岚,你这‘不要脸’的功夫是越来越精进了。怎么,在外面没探听够,想从我这儿挖点猛料?”
张楚岚老脸一红,嘿嘿干笑道:“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关心您老人家嘛。再说了,我这身份尴尬,公司那边催得紧,马村长这边又固执得像头驴,我这不是左右为难嘛。”
“你并不为难。”张修远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向村口的方向,“你心里很清楚,这炉子留不得。你现在做的,无非是在尽量减少伤亡,顺便……为‘宝儿’找一个更稳妥的未来。”
张楚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抹罕见的认真:“小师叔,您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村子,这炉子,确实是个祸根。但我总觉得,马仙洪这人不坏,他只是……太轴了。”
“他不是轴,他是病了。”张修远淡淡回道,“一种名为‘理想主义’的绝症,外加被人动了脑子的后遗症。”
张楚岚瞳孔猛地一缩:“动了脑子?您是说……”
“自己去查吧,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张修远摆了摆手,没有直接点破,“这几天,碧游村会很热闹。楚岚,保护好你身边的人。这场火烧起来的时候,谁也保不齐会被溅一身灰。”
说完,张修远也不理会张楚岚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带着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夏禾,慢悠悠地朝着村后的溪边走去。
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张修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禁闭的修身炉房门,最后看向正蹲在地上、一脸呆萌地问他“张楚岚,道士是不是晓得啥子”的冯宝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宝儿姐,看来咱们这次,真的得玩命了。”
……
入夜。
碧游村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压抑。
虽然没有灯火管制,但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平日里喜欢聚在一起吹牛的村民们,此刻也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
张修远盘膝坐在溪边的一块巨石上。
溪水潺潺,月光如银。
夏禾坐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花,粉色的长发在月色下透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你刚才对马仙洪做的,不仅仅是安抚吧?”夏禾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
“我留下了一枚‘种子’。”张修远没有睁眼,声音平和,“一枚怀疑的种子。如果他能自己挣脱那层束缚,他或许能活下来。如果不能……那他的未来,怕死难以善了了。”
“马村长这几天对咱们挺不错的,你这人真的能够就这么见死不救?”夏禾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全性那些疯子还要可怕。他们杀人放火是写在脸上的,而你,杀人诛心,却还带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修道,修的是心,见的是性。”张修远睁开眼,目光清冷,“我从不杀人,我只是让因果闭环。”
“他这几天的招待换来一次救赎的机会,他并不亏。”
就在这时,张修远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林阴影处。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王道长,这大半夜的玩潜伏,可不像你的风格。”
阴影中,一个穿着松松垮垮道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脸颓废相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王也。
王也手里拎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老白干,一脸无奈地看着张修远:“我就说瞒不过你。张修远,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王道长,别来无恙。”张修远微微颔首。
“有恙,大大的有恙。”王也走到石边坐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我这命啊,就是劳碌命。本以为躲到这山沟沟里能清静清静,结果倒好,一头扎进了马蜂窝。”
王也看向张修远,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也是为了那炉子来的?”
“我是为了看火来的。”张修远淡淡地说道。
“火?”王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确实,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整个异人界都得跟着烫手。老张,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站哪边?”
“我哪边都不占。”张修远摇了摇头。
王也翻了个白眼:“得,当我没问。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次公司派来的那些‘临时工’,可没一个是善茬。我算过了,这一局,是大凶。马仙洪这哥们儿,路走窄了。”
“路窄了,可以拓宽。但如果心窄了,就真的没救了。”张修远站起身,看向夜空中的明月,“王也,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众生平等’吗?”
王也沉默了。
作为术士,他看过了太多的命格,见过了太多的起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平等的。天赋、家世、运气……这些东西构成了人生的基调。
“马仙洪想打破这种基调。”王也缓缓说道,“这愿望挺美,但也挺疯。”
“所以,疯子通常没有好下场。”张修远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溪对岸,“明天,戏就要开场了。王道长,早点睡吧,明天可能没时间给你补觉了。”
看着张修远和夏禾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王也仰头喝干了壶里的酒,长长地叹了一声。
“乱世出妖孽啊……老祖宗诚不我欺。”
第二天,马仙洪找上了张修远,拱了拱手,一脸认真。
“道长,你能帮我恢复记忆吗?”
张修远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深邃地打量起眼前的马仙洪。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马仙洪脸上,他那头标志性的白发显得有些凌乱,眼眶周围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原本那股如赤子般纯粹、甚至带点偏执的质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渊后的冷峻与挣扎。
“恢复记忆?”张修远收起指尖把玩的叶片,语气平淡,“仙洪,你应该明白,修改你记忆的人手段极高。那不是简单的遮掩,而是像裁缝剪裁布料一样,把你的过去重新缝合了。强行拆解,你的神识可能会像碎掉的瓷器一样,再也拼不回来。”
马仙洪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凄凉:“道长,昨晚我试着去回想曾祖父传下的神机百炼……我发现,我记得每一个步骤,记得每一个细节,唯独不记得他老人家教我这些东西时的表情。”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足以惊艳异人界的手,声音微微发颤:“不仅如此,我发现我对‘姐姐’的感激,竟然像是一种设定好的程序。每当我产生怀疑,脑子里就会跳出她救我的画面,然后所有的疑虑都会瞬间烟消云散。这不正常……这绝不是亲情,这是枷锁。”
马仙洪再次深吸一口气,对着张修远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决绝:“与其作为一个被精心修剪的盆栽活下去,我宁愿做一个清醒的疯子。求道长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