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拉着冯宝宝,屁颠屁颠地跟在马仙洪身后,正式踏入了这座在异人界暗网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碧游村”。
村子里的景色确实不错,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木质建筑,偶尔还能看到几只散养的土鸡在草丛里刨食。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如果忽略掉那些暗中窥探的、带着敌意的目光,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世外桃源。
“宝儿姐,待会儿机灵点,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简单。”张楚岚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他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丝毫未减,但眼神却像雷达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晓得咯。”冯宝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黄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眼神清澈而愚蠢,仿佛真的是来农家乐旅游的。
张楚岚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次的任务太棘手了,临时工全员集结,这在公司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马仙洪和他的修身炉,已经触碰到了异人界最核心的底线——人口红线。公司高层下达的是死命令,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谈判破裂,这座美丽的村庄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正当张楚岚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思考着如何先稳住马仙洪,再配合外面的临时工里应外合时,他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身段妖娆,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气血翻涌的极致诱惑。
张楚岚一眼就认出了她,夏禾。
但这并不是让张楚岚震惊的原因。
真正让他瞳孔地震,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是站在夏禾身边的那个男人。
张楚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贱笑瞬间僵硬,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怎么了,张楚岚?”走在前面的马仙洪察觉到了异样,回过头疑惑地问道。
张楚岚没有理会马仙洪,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转过身来的男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变形:
“小……小师叔?!”
这一声惊呼,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张修远,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越过马仙洪,落在了张楚岚和冯宝宝的身上。
张修远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张楚岚的身份太特殊了。
作为“炁体源流”的继承人,哪都通公司的核心员工,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来走亲戚的。
张修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必然是公司的高层已经彻底盯上了碧游村,盯上了修身炉。
而张楚岚,就是公司派来的先锋。
“楚岚啊。”张修远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许久不见了。”
“真……真的是您啊,小师叔!”张楚岚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脸上的震惊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极其夸张的惊喜和谄媚。
他毫不犹豫地给张修远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哎呀,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您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穷乡僻壤溜达了?”
张楚岚此刻的心里简直是在疯狂咆哮。
*卧槽!卧槽!卧槽!*
*小师叔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小师叔是站在马仙洪这边的……那还打个什么!外面的临时工加起来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都成问题!公司的情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没有通报!*
尽管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张楚岚表面上依然是一副乖巧晚辈的模样。
他深知眼前这位小师叔的恐怖,不仅是实力的深不可测,更是那种看透人心的智慧。
在张修远面前耍小聪明,无异于自寻死路。
张修远看着张楚岚那副额头冒汗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他太了解这个师侄了,隐忍、狡猾、为了目的可以不要任何脸面,但骨子里却又有着自己的底线。
“修道之人,四海为家,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张修远淡淡地说道,目光在张楚岚身后的冯宝宝身上停留了一瞬。冯宝宝正歪着头,用一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着黄瓜。
“好巧哦,道士。”
“巧。”
张修远对着冯宝宝点了点头,看着张楚岚,没有去问他为什么来碧游村。
张楚岚见张修远没有发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同样没有向张修远透露半句关于公司任务的事情。
因为他知道,一旦挑明了,双方就必须表态。
如果张修远真的保马仙洪,那他张楚岚现在就得考虑怎么带着宝儿姐跑路了。
“那是,那是,小师叔您境界高,我们这些俗人比不了。”张楚岚搓着手,干笑了两声,“那什么……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要不要师侄我给您安排点什么?”
“不必了,这里挺好。”张修远语气平和,“你既然来了,就办好你自己的事情。记住,万事皆有因果,顺势而为,莫要强求。”
张楚岚心头一凛,他听出了张修远话里的敲打之意。这句“顺势而为”,到底是指让他顺应公司的势,还是顺应碧游村的势?
“师侄谨记小师叔教诲!”张楚岚再次鞠躬,态度极其端正。
“行了,去吧。”张修远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好嘞,那您先歇着,师侄我办完事再来给您请安!”张楚岚如蒙大赦,拉着冯宝宝,逃也似地回到了马仙洪的身边。
马仙洪全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马村长,让您见笑了,那是我同门的长辈。”张楚岚转过头,对着马仙洪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
“无妨,张道长也是我的贵客。”马仙洪深深地看了张楚岚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
张修远穿过大半个村子,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碧游村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村民们表面上还在做着各自的事情,打铁的打铁,种地的种地,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些“上根器”们虽然散去了,但他们的炁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活跃状态,就像是一张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箭矢。
马仙洪对张楚岚的信任,仅仅停留在“张楚岚”个人身上。对于村外的那些临时工,他从未放下过戒备。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金属腥味和奇异能量波动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房间里,光线昏暗。
那尊犹如钢铁巨兽般的修身炉静静地矗立在中央,炉身上那些复杂的符文和管道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声,仿佛这尊机器真的拥有生命,正在进行着某种沉重的呼吸。
马仙洪没有去招待张楚岚,而是第一时间回到了这里。
此时的他,正站在修身炉的控制台前,双手飞速地在各种法器和符箓之间操作着。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白色的长衫上也沾染了几处机油和灰尘,但他浑然不觉,双眼死死地盯着炉心的数据变化,眼中闪烁着那种让张修远感到熟悉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把张楚岚放进来了。”张修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平缓,却带着穿透力。
马仙洪的手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他是张锡林的孙子。当年三十六贼结义,我曾祖父和张锡林是过命的兄弟。算起来,他是我家人。我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家人?”张修远走到修身炉旁,看着这尊庞然大物,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仙洪,你真是个天才,但在人情世故上,你天真得可怕。”
马仙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看着张修远:“道长,你什么意思?难道张楚岚会害我?我们都是八奇技的传人,天生就该是同伴,而且只要我向他展示修身炉的伟大,只要我告诉他我们祖辈的渊源,他一定会理解我,甚至加入我!”
“理解你?加入你?”张修远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一丝悲悯,“仙洪啊仙洪,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是一个渴望亲情、渴望力量的迷茫少年吗?”
马仙洪用他那双透着几分清澈与执拗的眼睛看着张修远,眼神中满是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否定的委屈。他微微歪着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般问道:“道长,您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我错了吗?张楚岚他……”
张修远眼睛微眯,打断了马仙洪的话,没有立刻作答。他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作为一个能凭借一己之力造出修身炉这种逆天法器的绝顶天才,马仙洪在人际交往和对人性的认知上,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这种极端的反差,再加上马仙洪曾经隐约透露过的、执着于寻找失去记忆的举动……
张修远的心中猛地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种近乎违和的单纯,或许并非天生,而是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段干预后的结果。
张修远深深地看了一眼马仙洪,语气平淡,却如同一记重锤:“仙洪,你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
听到这句话,马仙洪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原本还在为张楚岚的事情纠结,此刻却仿佛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他脸上的执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一步跨到张修远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张修远的衣袖,声音甚至因为颤抖而变了调:“道长……您能帮我找回记忆?!”
张修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不疾不徐地朝着马仙洪的眉心探去。
面对这足以轻易摧毁大脑的危险动作,马仙洪竟然没有丝毫躲闪。他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毫无保留地向张修远敞开了自己最脆弱的上丹田。
指尖触及温润的皮肤。
下一秒,张修远的意识瞬间下沉。他的精神力透体而出,化作一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精神小人,直接跨越了肉体的界限,踏入了马仙洪的脑海,或者说,是他的灵魂深处。
然而,当张修远的精神小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这哪里是一个正常人的精神世界!
如果说普通人的记忆是一本连贯的书册,或者是一条奔流的长河,那么马仙洪的记忆,就是一块破烂不堪、被人随意蹂躏过的破布。
不,说“空缺”都已经不准确了。这里的记忆并不是单纯的丢失或者遗忘,而是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为修饰的痕迹。
张修远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代表着记忆碎片的精神能量,被一种极其隐秘、极其霸道的手段强行拼凑在一起。这里缝一针,那里补一块。有些记忆的逻辑被生生掐断后重新连接,有些激烈的情感被强行抹平,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马仙洪本人的潜意识暗示,像寄生虫一样,被死死地缝合在这些记忆的裂缝之中。
“缝缝补补……”张修远的精神小人看着眼前这扭曲的灵魂图景,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病理性的失忆,也不是走火入魔造成的脑损伤。
这是人为的!
有人在把马仙洪的灵魂当成一件破衣服一样,随意地裁剪、缝合、篡改!而马仙洪那异于常人的“单纯”与“偏执”,正是这种灵魂手术留下的后遗症。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如此精细地操作灵魂,甚至达到让马仙洪这种级别的高手都毫无察觉地步的手段……张修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八奇技中的某一个名字。
吕家明魂术!
“你身边可有吕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