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一片幽暗的竹林,前方的喧嚣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静谧。
一座古朴幽静的院落出现在视线中。这里是田晋中师叔的居所。
张修远牵着夏禾,拾阶而上,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吱呀——”
张修远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沧桑的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在夜风中摇曳。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灯光,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听到推门声,屋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谁?”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响起。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快步走了出来。
他叫庆明,是天师府内门弟子,今晚负责和另一个叫小羽子的道童一起轮班照顾田晋中。
因为外面大乱,他此刻神经紧绷,手里甚至已经捏起了一道符箓。
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白衣身影时,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张修远师叔!您来了!”庆明连忙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揖礼。
“嗯,庆明,辛苦你了。”张修远微微点头,神色温和。
庆明刚想说“不辛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张修远身侧半步的那个女人。
那一瞬间,庆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粉色的长发,妖娆到极致的身段,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气血翻涌的惊人魅惑。
庆明虽然深居简出,极少下山,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聋子。
异人界里,有着这般标志性外貌和气质的女人,只有一个!
“全……全性……刮骨刀?!”
庆明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原本已经放下的符箓再次捏紧,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深深的难以置信。
他看看夏禾,又看看张修远,最后目光落在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师……师叔……这……她……”庆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龙虎山的骄傲,竟然牵着全性四狂之一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田师爷的院子?
这难道是某种高深的幻术?
还是说师叔被妖女控制了心智?
夏禾看着庆明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看吧,这就是她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如同瘟疫,如同厉鬼。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不想让张修远在这个晚辈面前难堪。
然而,张修远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着她,不让她退缩半步。
“庆明,不得无礼。”张修远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庆明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庆明啊,外面是谁来了?怎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听到这个声音,张修远没有理会呆立在原地的庆明,牵着夏禾,径直走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蒲团外,别无他物。
“田师叔。”张修远走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田晋中看到张修远,那张严肃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慈祥的笑容。他虽然没有手去拍拍张修远的肩膀,但眼神中的喜爱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修远啊,你这小子,外面闹得底朝天,你不去前山帮你师父和师兄们降妖除魔,跑到我这个废人这里来做什么?”田晋中笑骂道。
“前山有师父和各位师兄弟坐镇,出不了大乱子。我寻思着师叔这边清静,就过来讨杯茶喝。”张修远微笑着回答。
“你这滑头……”田晋中摇了摇头,目光顺势越过张修远,落在了他身后的夏禾身上。
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晋中的目光极其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在夏禾身上打量了足足十秒钟,原本慈祥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平静。
夏禾被田晋中看得浑身不自在。
“修远啊,”田晋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得很啊。你不打算给师叔介绍介绍?”
张修远神色坦然,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掩饰,也没有去解释夏禾的身份,因为他知道,在田晋中这种活了快一个世纪的人精面前,任何掩饰都是苍白可笑的。
他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他抬起手,将自己和夏禾紧紧相握的手,展示在了田晋中的面前。
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门外的庆明看到这一幕,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只觉得天师府数百年的清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而屋内的田晋中,则是死死地盯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爽朗到极点、甚至带着几分狂放的大笑声从田晋中的口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完全不像是一个残废老人能发出的声音。
“好!好!好!”田晋中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修远啊修远,你小子,平时看着温吞如水、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骨子里竟然比你师父当年还要狂妄!还要离经叛道!”
田晋中的笑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赞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见过了太多的名门正派为了所谓的“大义”而做出的龌龊事。
他自己的大半生,更是因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而活在无尽的痛苦和警惕之中。
在他看来,这世间所谓的正与邪,很多时候不过是立场不同的遮羞布罢了。
他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本心。
张修远敢在全性大举攻山、正邪势不两立的今晚,牵着全性四狂之一的手来到他面前,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何等的担当?
夏禾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雷霆痛骂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阵大笑。
她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老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那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她那张祸国殃民的俏脸,让她那原本妖媚的气质中,平添了几分属于寻常女子的娇羞。
“田……田老太爷……”夏禾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还叫田老太爷?”田晋中收敛了笑声,但眼中依然满是笑意,他看着夏禾,温和地说道,“既然修远牵着你的手进了这扇门,那你跟着修远,叫一声师叔吧。”
夏禾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师……师叔。”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孩子。”田晋中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张修远,“坐吧,别站着了。庆明,去泡壶好茶来。”
门外的庆明如梦初醒,虽然心里依然有一万个为什么,但师爷发话了,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惊骇,赶紧去准备茶水。
张修远拉着夏禾,在田晋中面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夏禾依然紧紧挨着张修远,显得十分乖巧。
“修远啊,你这眼光倒是毒辣得很。”田晋中看着夏禾,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这丫头天生媚骨,炁局特殊,是个不可多得的修道奇才。只是这命途多舛,误入了歧途。你小子,是怎么把这把‘刮骨刀’给收服的?可别是人家用了什么手段,把你这龙虎山的高徒给迷了心智吧?”
田晋中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话语中也透着一丝长辈的关切和试探。他必须确认,张修远是清醒的,而不是被夏禾的异能所控制。
张修远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夏禾。夏禾也正紧张地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
张修远微微一笑,伸手将夏禾耳边的一缕粉发别到脑后,动作自然而亲昵。
“师叔说笑了。”张修远转过头,看着田晋中,眼神清澈而坚定,“万物皆有灵,大道本无情。夏禾的炁虽然特殊,但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我修的是道,却并非无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温柔:“不是我收服了她,也不是她迷了我。只是在这滚滚红尘中,我们恰好遇到了彼此,恰好觉得,对方就是那个人。”
夏禾听到这番话,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没有去擦,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张修远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福到极致的微笑。
田晋中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好一个‘恰好遇到了彼此’……”田晋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修远,你比师叔当年强。当年师叔若是能有你一半的通透和果决,或许……”
田晋中没有说下去,但张修远知道他想起了谁。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壶里水沸腾的咕噜声在轻轻作响。
庆明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给三人倒上茶水,然后退到了一旁,低眉顺眼,再也不敢多看夏禾一眼。
田晋中开始询问两人相识的经过,张修远挑了一些能说的,轻描淡写地讲了讲。夏禾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声音轻柔,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稳,显然来人有着不俗的轻功底子。
正在喝茶的张修远,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吱呀——”
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道童服饰、身形瘦小的年轻人迈步走进了院子。他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些毛巾和热水。
他叫小羽子,是在田晋中身边伺候了三年的道童。
龚庆此刻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今晚的全性攻山,不过是他为了掩人耳目而放出的烟雾弹。
他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他潜伏三年,像个真正的孙子一样伺候这个老人,为的就是今天晚上,趁着前山大乱,逼问出当年甲申之乱的真相!
他算好了一切。老天师被引开,其他高手都被全性门徒牵制,田晋中身边只剩下一个不成气候的庆明。
万无一失!
龚庆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焦急而担忧的模样,快步走向正屋。
“太师爷,外面打起来了,您没事吧?小羽子来迟了……”
龚庆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正屋的门。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半掩的房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田晋中。
他看到了庆明。
他还看到了……张修远!
更让龚庆感到五雷轰顶的是,张修远的身边,竟然还坐着那个一头粉发的女人!
夏禾?!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山下接应或者制造混乱吗?!而且,她为什么会像个小媳妇一样靠在张修远的肩膀上?!
无数个问号在龚庆的脑海中爆炸,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呆立在门口,端着托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羽子,你回来了。”田晋中看到龚庆,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外面乱糟糟的,没伤着吧?”
“没……没伤着,多谢太师爷关心。”龚庆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张修远的眼睛。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的计划,完了。
张修远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没有看龚庆,而是转头对田晋中说道:“师叔,茶也喝过了,人也见过了。外面风大,您早点歇着。”
田晋中点了点头:“去吧,今晚这龙虎山,注定是个不眠夜。你们自己也当心。”
张修远站起身,夏禾也跟着站了起来,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张修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门口的龚庆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十分平淡,但落在龚庆的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小羽子。”张修远淡淡地开口。
“在……师叔有何吩咐?”龚庆把头埋得更低了。
“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张修远没有理会龚庆的反应,径直走出了正屋,来到了清冷的院子中。
夏禾没有跟出去,而是留在了屋内。
龚庆咬了咬牙,放下手中的托盘,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
月光如水,倾洒在院子里。
张修远背负着双手,站在一株老树下,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龚庆走到张修远身后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恭敬地垂下手:“师叔。”
张修远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年轻人。
三年的潜伏,端茶倒水,伺候一个残废老人吃喝拉撒,这份隐忍和心性,确实远超常人。
如果他不是全性的代掌门,如果他不是为了那个会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张修远或许会很欣赏他。
张修远缓缓抬起手,伸向龚庆。
龚庆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体内的炁开始疯狂运转。他以为张修远要动手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张修远的手并没有爆发出恐怖的雷法,也没有闪烁致命的金光。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拍在了龚庆的肩膀上。
“啪。”
一声轻响。
龚庆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肩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体内的炁,在张修远接触到他的一瞬间,竟然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彻底龟缩回了丹田,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绝对的实力压制!
龚庆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差距,如同天堑。
“小羽子。”张修远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渊,“这三年来,你照顾田师叔,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份情,龙虎山记下了。”
龚庆瞳孔猛地一缩。他听懂了张修远话里的意思。
张修远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小羽子,知道自己是全性的人,甚至可能知道自己就是代掌门龚庆!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龚庆淹没。
张修远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今天之后,下山去吧。”
张修远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田师叔这么多年过得太累了,让他余生轻松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