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远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并没有得理不饶人,非要这两个老家伙道歉。
因为他知道,那是痴人说梦。
能把张楚岚全须全尾地带走,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既然是误会,那解开了就好。”
张修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揖,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毛病。
“两位前辈德高望重,想必也不会跟晚辈一般见识。既然茶喝完了,那晚辈就不打扰两位前辈清修了。”
说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腿上的张楚岚,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嫌弃:“还抱够吗?起来,走了。”
“哎!好嘞!这就走!”
张楚岚一听这话,立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原本那副痛哭流涕、凄惨无比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人得志的嚣张。
他躲在张修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刚才还要对他动手的吕恭。
吕恭此时正一脸愤恨地盯着张楚岚,显然对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感到极度不爽。
四目相对。
张楚岚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伸出右手,对着吕恭,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嘿嘿,孙贼,想看爷爷的脑子?下辈子吧!”
张楚岚用口型无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配上那个极其欠揍的表情,简直嘲讽拉满。
“你——!”
吕恭瞬间暴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眼喷火,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动手。
“放肆!”
还没等吕恭迈步,吕慈突然一声厉喝。
吕恭浑身一颤,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自家太爷,满脸的不甘:“太爷!这小子他……”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吕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吕恭咬了咬牙,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张楚岚一眼,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张修远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张楚岚,还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刚才还吓得喊救命,现在安全了立马就要找回场子。
这性格……
“告辞。”
张修远不再多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张楚岚见好就收,屁颠屁颠地跟在张修远身后,像个狐假虎威的小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个让他差点吓尿裤子的院落。
……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那两扇被张修远震开的朱红色大门,在风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客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吕慈阴沉着脸,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老王,就这么让他把人带走?”
吕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那小子身上绝对有炁体源流的秘密!只要刚才我们强硬一些,就能……”
“能怎么样?”
王蔼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看了一眼吕慈,撇了撇嘴,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刚才你不也站在这里看嘛?你要是真想动手,刚才为什么不拦着?”
“我……”吕慈语塞。
“你也忌惮那个张修远,对吧?”王蔼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老天师教出来的徒弟,果然都是怪物。”
“而且……”王蔼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我说那个张楚岚怎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进来之后虽然装得害怕,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恐惧。原来,这小子是早就留了后手,提前给人求救了。”
“你是说,他在进来之前就联系了张修远?”吕慈皱眉。
“不然呢?”王蔼冷哼道,“这龙虎山这么大,张修远怎么可能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赶到?而且还是直奔这里而来?这说明,张楚岚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们。”
“这小子,看着是个不要脸的无赖,实则心思缜密,滑不留手。”王蔼叹了口气,“失去了这次出其不意的机会后,在这龙虎山上,我们是动不了他了。”
“那就这么算了?”吕慈不甘心地问道。
“算了?呵呵……”王蔼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混,以后有的是机会。”
……
院外。
远离了那座压抑的院落,空气仿佛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确认身后没人追来,张楚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我去……吓死爹了……真的是吓死爹了……”
张楚岚拍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刚才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儿瞬间没了,又变回了那个怂怂的屌丝样。
他转头看向身旁依旧云淡风轻的张修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双手抱拳,连连作揖:
“小师叔!亲师叔!今天真是多亏了您啊!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您来得及时,我这百十来斤肉,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那两个老变态手里了!”
张修远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淡淡道:“行了,别贫了。我去的时候你可是没有半分害怕。就算我不来,你应该也有脱身的办法吧?”
“嘿嘿,哪能啊!”张楚岚挠了挠头,干笑道,“我那点小聪明,在十佬面前哪够看啊。我这就是赌,赌他们不敢在龙虎山上真的弄死我,也赌小师叔您……心疼师侄,肯定会来救我!”
“张楚岚,你很聪明。”张修远认真地说道,“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王蔼和吕慈这种人,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以后离他们远点,不要想着在刀尖上跳舞。”
“是是是!谨遵师叔教诲!”张楚岚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以后我看见他们绕道走!绝对不给师叔您添麻烦!”
“不过……”张楚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坏笑,“刚才看那两个老家伙吃瘪的样子,真是太爽了!特别是那个吕恭,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张修远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禁莞尔。
就在两人说话间,前方的小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冯宝宝
她披散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锹,正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朝着这边走来。
她的眼神呆滞而空洞,夕阳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呆萌。
看到这个身影,张楚岚的笑声戛然而止。
“宝儿姐?”
张楚岚喊了一声。
冯宝宝停下脚步,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张楚岚和张修远。
她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开口,一口纯正的四川话:
“张楚岚,你这撒子?”
“我和小师叔聊聊罗天大醮的事”张楚岚连忙跑过去,“宝儿姐,你拿铁锹干啥?”
冯宝宝举起手里的铁锹,一脸认真地说道:
“徐三说你被那两个老头子叫走了,可能会有危险。我就寻思着,过来看看。”
“要是他们把你弄死了,我就顺手挖个坑把你埋了,免得暴尸荒野。”
“要是他们没弄死你,但是不让你走,我就用这个……”冯宝宝挥了挥手里的铁锹,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给他们一人一下,把他们埋了。”
张楚岚:“……”
张修远:“……”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这就是冯宝宝,简单,直接,粗暴。
“宝宝,把铁锹收起来吧。”
他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冯宝宝那有些凌乱的头顶,顺着发丝滑落,最后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哦。”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刚才那个要埋人的不是她一样。
随后,她十分自然地将铁锹往肩膀上一扛,
“不埋就不埋嘛。反正坑我都挖好了,留着下次用。”
张楚岚听得嘴角直抽抽,下意识地往张修远身后缩了缩,心里暗自腹诽:宝儿姐,您这坑还是留给别人吧,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您折腾。
“行了,有宝宝在,那两个老爷子这次行动没成功应该不会早找你麻烦,我先回去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罗天大醮,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说完,张修远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白色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扬起,整个人如同闲云野鹤般,沿着另一条蜿蜒的山道,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留给张楚岚和冯宝宝一个潇洒出尘的背影。
“啧啧啧……”
张楚岚看着张修远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的羡慕和崇拜,“看看,看看!这就叫高人风范!这就叫逼格!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小师叔这样,在十佬面前装完逼还能全身而退,那这辈子就值了!”
冯宝宝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多了。你只会耍流氓。”
“……”张楚岚瞬间破防,“宝儿姐,咱能不拆台吗?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哦。那你走不走?我饿了。”
“走走走!吃饭去!今晚我要吃三大碗!”
…………
就在张修远和张楚岚离开约莫一刻钟后。
通往吕慈和王蔼所住别院的山道上,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老天师,你这步子能不能迈大点?”
陆瑾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催促道,“那两个老东西把张楚岚叫过去,肯定没安好心!要是去晚了,你就不担心,你这小徒孙出问题?”
张之维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
“老陆啊,你这急脾气,几十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张之维笑呵呵地说道,声音洪亮中透着一股从容,“儿孙自有儿孙福。张楚岚那小子,机灵着呢,没那么容易吃亏。再说了,这里是龙虎山,是我的地盘。那两个老家伙就算再怎么想要炁体源流,也得给我几分薄面,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给你面子?”陆瑾冷哼一声,“王蔼那老东西阴险狡诈,吕慈那疯狗更是逮谁咬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面子值几个钱?他们要是真动了歪心思,先斩后奏,把你那徒孙弄残了弄废了,你还能把他们两家都灭了不成?”
“灭了倒不至于。”张之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过,让他们伤筋动骨,长长记性,还是做得到的。”
“随便你吧,反正不是我的孙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过了一个弯,那座朱红色大门的院落出现在了视线中。
陆瑾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那是……”
只见那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此刻正半敞着。
那门锁的位置,有着明显的断裂痕迹,而且看那木屑翻卷的方向和门板上细微的裂纹,显然是被人从外面用一股极其刚猛却又控制得极好的力道,硬生生震开的!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走进客厅。
屋内,并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场面,也没有张楚岚受刑惨叫的声音。
只有两个人。
吕慈和王蔼。
两人正坐在太师椅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盏茶,但茶水早已凉透,甚至有一盏茶杯已经化为了齑粉,散落在桌面上。
吕慈阴沉着一张脸,那道横贯面部的刀疤在夕阳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暴戾之气。
而王蔼虽然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假笑,但那笑容却僵硬无比,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中的拐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看到张之维和陆瑾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变。
“哟,这不是老吕和老王吗?”
张之维像是完全没看到两人难看的脸色,笑呵呵地迈步走了进去,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故作惊讶地说道:
“怎么就你们老哥俩在这儿喝茶呢?我听说,你们不是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徒孙张楚岚叫过来叙旧了吗?人呢?我还想着过来凑个热闹,听听你们聊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