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远啊,有些事情,不是为师不想告诉你,而是……牵扯太大。”
老天师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不仅关乎天师府的声誉,更关乎整个异人界的安稳。甚至……关乎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的安宁。”
张修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老天师转过身,看着张修远,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这一步,那为师也不瞒你。全性这次,确实是冲着某个秘密来的。”
老天师走到张修远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张修远的肩膀。
“有空……去看看你田师叔吧。”
“田师叔?”
张修远一愣。
田晋中?
那位当年为了寻找张怀义,下山被人废了手脚,修为尽失,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的田师叔?
全性这么大阵仗,甚至龚庆潜伏三年,竟然是为了田师叔?
一个废人,身上能有什么值得全性觊觎的惊天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张修远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甲申之乱……三十六贼……张怀义……田晋中……
这一连串的名字串联在一起,仿佛有一条隐形的线,将它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难道……田师叔当年并没有完全说实话?难道他知道当年甲申之乱的某些核心真相?
张修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天师深深一拜:“徒儿明白了。徒儿一会就去探望田师叔。”
“嗯。”老天师点了点头,“去吧。你田师叔也很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
张修远直起身子,刚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师傅,徒儿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老天师似乎心情不错,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张修远转过身,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师傅,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手段,是可以直接抹除、或者修改一个人的记忆的吗?”
冯宝宝那种完全没有过去、没有记忆、并不是简单的失忆。
那更像是一种……被人为清洗过的空白。
而且那种清洗,干净得可怕,仿佛连灵魂都被格式化了一样。
听到这个问题,老天师端茶的手再次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老天师,我就说这小子看似随和实则好奇心最重,当初让他下山会让他变野的!看看这才刚回来几天,就开始打听这种禁忌之术了?”
伴随着笑声,陆瑾大步走了进来。
“陆爷。”张修远行礼。
陆瑾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走到老天师旁边坐下,看着张修远,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修远啊,你这个问题,问你师傅,他可能不好回答。毕竟你们正一派讲究修身养性,这种玩弄灵魂的手段,咱们确实不擅长。”
陆瑾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但是,在异人界,确实有这样的手段。”
“哦?”张修远眼神一凝,“还请陆老前辈赐教。”
陆瑾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吕家。明魂术。”
“明魂术?”张修远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并不深刻。
“没错。”陆瑾点了点头,“吕家的明魂术,号称是天生的异能。他们家族的人,天生就能感知和操控灵魂。这种能力非常诡异,也非常霸道。”
“初级的明魂术,可以像测谎仪一样,分辨一个人说话的真假,甚至可以读取对方浅层的意识。”
“而如果修炼到高深地步……”
陆瑾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忌惮:
“他们可以直接入侵一个人的灵魂,查看对方所有的记忆,就像翻阅一本书一样简单。甚至……正如你所说,抹除、修改、甚至重塑一个人的记忆,理论上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当然,这种手段极其阴损,而且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如果强行修改记忆,很可能会对受术者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变成白痴或者疯子。”
陆瑾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这也就是为什么吕家虽然行事霸道,但在异人界却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原因。谁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人看光,更不想自己的记忆被人随意篡改。”
“如果你真想了解这其中的门道……”陆瑾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这次罗天大醮,吕慈那个老疯子也来了。你可以去问问他。不过……我不建议你去招惹那条疯狗。”
“吕家……明魂术……”
张修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能够查看、修改灵魂记忆的手段。
这和冯宝宝的情况太像了。
难道冯宝宝的失忆,和吕家有关?或者说,和这所谓的“明魂术”有关?
而如果真的是明魂术造成的,那施术者的境界得高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清洗得如此彻底,却又没有把人变成傻子,只是单纯的祛除了记忆,却保留了那一身恐怖的本能?
这其中,必有蹊跷。
“多谢陆老前辈解惑。”张修远对着陆瑾拱了拱手,“修远记下了。”
“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陆瑾挥了挥手,“你这小子,要是真感兴趣,回头我帮你引荐一下吕家的小辈。不过你得小心点,吕家那帮人,一个个都跟神经病似的。”
老天师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开口:
“修远,明魂术虽奇,但也只是术。大道万千,殊途同归。切不可因为好奇而迷失了本心。”
“是,师傅教诲,徒儿铭记。”张修远恭敬应道。
“好了,去吧。去看看你田师叔。”老天师挥了挥手。
“徒儿告退。”
张修远再次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
看着张修远离去的背影,陆瑾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老天师,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老天师,这孩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老天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海。
“察觉到是迟早的事。甲申之乱的余波,从来就没有真正平息过。这次罗天大醮,恐怕就是这余波再次掀起巨浪的开始啊。”
陆瑾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那你让他去看老田……是不是意味着……”
老天师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是田晋中居住的方向。
“有些事情,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吧。而且……”
“这次对老田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
……
离开老天师的院子,张修远并没有立刻去找田晋中。
他站在一棵古松下,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整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全性的目标是田师叔。
田师叔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很可能与甲申之乱有关。
吕家的明魂术可以修改记忆。
冯宝宝身世成谜,记忆空白。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团乱麻,错综复杂。
但他隐隐感觉,这乱麻之中,有一根主线,只要抓住了这根主线,所有的谜题都会迎刃而解。
“甲申之乱……八奇技……明魂术……”
张修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难道……
吕家的明魂术,和当年的八奇技有关?!
如果明魂术就是八奇技之一,或者是八奇技的某种变种,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即便明魂术和八奇技没关系,但是接触一下也有不亏,说不定明魂术可以帮宝宝找回被抹除封锁的记忆也说不一定。
想通了这些后,张修远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后山的一处僻静院落走去。
那里,住着田晋中。
龙虎山虽然热闹,前山更是游客如织,但这后山深处,却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张修远走到院门口,轻轻扣了扣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小道童,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眼神清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正是负责照顾田晋中起居的小羽子。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张修远,小羽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连忙行礼:“修远师叔!您怎么来了?太师爷刚才还念叨您呢!”
“来看看田师叔。”张修远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羽子的头,“辛苦你了,小羽子。”
小羽子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照顾太师爷是我的福分。师叔快请进!”
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将张修远迎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几株兰花在墙角静静绽放,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田晋中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大山,似乎在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
听到脚步声,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四肢尽断,只剩下躯干,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可怖。
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透着一股倔强和精光。
当看到张修远的那一刻,老人那张严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笑容,连皱纹都舒展开来。
“修远?你这猴崽子,终于舍得来看我这个废人了?”
田晋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算足。
张修远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视线与田晋中平齐,握住老人那只剩下半截的手臂,轻声道:“师叔,您这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刚回山,处理完杂事就立刻过来了嘛。”
“哼,少来这套。”田晋中虽然嘴上责怪,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听师兄说,你这次下山历练,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还和全性的妖女有了一段情缘?”
张修远无奈地笑了笑:“师叔……我与她有缘”
“有缘?心动的缘?”田晋中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小子从小看着懒散随行,但主意最正,我也管不了你。只要别走歪路就行。”
“师叔放心,徒儿心中有数。”
张修远站起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田晋中的身体状况,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当年甲申之乱的话题。
他知道,那是田师叔心中的禁区,也是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
如果直接问,只会让老人警惕和痛苦。
他转头看向一旁恭敬站立的小羽子,吩咐道:“小羽子,去泡壶茶来。”
“是,师叔。”小羽子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屋里。
不一会儿,茶香四溢。
张修远亲自给田晋中倒了一杯茶,递到他嘴边。
“师叔,尝尝。”
田晋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嗯,还是这味儿。这茶,也就小羽子泡的是最好的了。”
张修远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田晋中身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山下的事情。
他没有讲江湖恩怨,没有讲异人界的纷争。
他讲的是山下的高铁,讲的是手机支付的便捷,讲的是繁华都市里的霓虹灯,讲的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师叔,您知道吗?现在山下有一种车,叫高铁。不用马拉,也不用炁催动,全靠电。那速度,比咱们缩地成寸还要快,从这儿到BJ,也就几个时辰的事儿。”
“还有那个手机,以前咱们传信还得用纸鹤,或者千里传音。现在不用了,拿个小方块,手指头一点,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看到对方的脸,还能听到声音。”
“现在的年轻人啊,也不像咱们那时候了。他们穿衣服讲究个‘潮’,有的裤子上全是洞,有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张修远的声音温润如玉,娓娓道来。
田晋中静静地听着,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他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在这轮椅上度过,在这深山老林里度过。
为了守住那个秘密,他不敢睡觉,不敢下山,甚至不敢让自己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既遥远又陌生。
此刻,听着张修远描述的那一个个鲜活的画面,老人的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向往和怀念。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正常人生活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