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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桥走到全站仪旁边。
他没碰那台仪器。
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台老掉牙的经纬仪,又拎起一根红白相间的塔尺。
郑显坤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远桥把经纬仪架在路基的中线上,动作熟练地调整着三脚架。
张涛看着陈远桥的动作,嘴角撇了一下。
这套设备,比他爸年纪都大,学校里早就扔博物馆了,误差大,操作慢。
陈远桥单眼对准目镜,手指飞快地转动着脚螺旋。
仪器里的水准气泡,像是听话的士兵,瞬间居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对着远处一个扛着塔尺的工人喊了一声。
“K3加三百一十五,中桩。”
工人赶紧把塔尺立好。
陈远桥看了一眼塔尺,没有笔,也没有记录本。
他直接报出一个数字。
“一点二三五。”
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工地。
他头也不回地指挥工人。
“往前走十米,右边边桩。”
工人移动塔尺。
陈远桥再次报数。
“零点九八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涛,那几个大学生还在全站仪前面,紧张地输入着坐标参数,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在跳动。
为首的张涛,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陈远桥没管他们,他换了个测站,动作依旧快得让人眼花。
他不需要记录,所有的数据,都在脑子里运算。
“前方转点高程,四十五点三二一。”
陈远桥报出这个数字。
旁边一个五处的老师傅,正拿着计算器帮着验算,他按完等号,抬头看了陈远桥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分毫不差。
陈远桥接着报。
“第二个转点,四十五点六七八。”
张涛那边终于输入完所有数据,他长出了一口气,开始进行测量。
全站仪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机转动声。
张涛盯着屏幕上最终跳出来的数据,整个人愣住了。
陈远桥看着他。
“多少?”
张涛不信邪,又重新操作了一遍,全站仪再次测量。
数据还是那个数字。
四十五点二二零。
而刚刚陈远桥心算报出的数字,是四十五点二二一。
张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低头看着价值几万块的全站仪,又抬头看了看陈远桥那台快报废的经纬仪。
误差,只有一毫米。
可他是用最先进的仪器测的,陈远桥是用人脑算的。
张涛咬着牙。
“不可能,仪器绝对不会错。”
陈远桥走过去,看了一眼全站仪的屏幕。
他指着输入界面的一行参数。
“你这里,输错了一个数字。”
“后视点的高程基准,你输成了四十五点一二零,应该是四十五点零二零。”
张涛死死盯着屏幕,他重新检查自己记录在草稿纸上的原始数据。
确实输错了。
他看着陈远桥,手里的笔几乎握不住。
“你,你刚才没用计算器,也没看我的草稿。”
陈远桥没回答他的问题,从郑显坤手里拿过图纸。
“第二项,识图。”
陈远桥把那张惹出争端的K3涵洞配筋图,递给张涛。
“看第三页,这个节点。”
张涛接过图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看了看。
“没问题,这是标准的涵洞配筋,图纸就是这么画的。”
陈远桥指着图纸上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节点。
“这里,主钢筋的间距。”
张涛看了一眼。
“十五公分,图上标得很清楚。”
陈远桥摇头。
“再看。”
张涛把图纸凑到眼前,上面的数字确实是“150”。
陈远桥的手指,移到了图纸最下方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那是针对C30混凝土的配筋方案。”
“咱们现在现场用的是C25混凝土,根据公司下发的设计变更通知,钢筋间距要加密,这里应该是十二公分。”
张涛愣住了。
他立刻翻开旁边厚厚一摞的设计规范和变更文件,满头大汗地查找对应的条款。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远桥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大学生。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们只看图,不看规范,不看变更,更不看现场的实际条件。”
“这样的技术员,在工地上,比文盲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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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四年本科知识,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精密的理论,在陈远桥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陈远桥看着这几个年轻人。
“还要比吗?”
张涛慢慢放下手里的图纸,他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不屑。
“我输了。”
他身后的几个大学生,也全都低下了头。
工地上,那些之前被他们呵斥的工人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杆,静静地看着。
张涛深吸一口气,对着陈远桥,也对着所有工人,大声说。
“我,张涛,愿赌服输。”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工地那头的临时厕所走去。
“站住。”
陈远桥叫住了他。
张涛回头。
“厕所不用扫了,那个工作没什么意义。”
陈远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钢卷尺,扔给张涛。
张涛下意识地接住。
陈远桥指着工地那头,那条刚刚被他们争论过的,已经铺设好的路基。
“从K3到K8段,五公里路基,全部给我复测一遍。”
“我要所有标高和中线数据,一个点都不能错。”
“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把完整的复测报告交给我。”
张涛看着那条在太阳下泛着白光的土路,又看了看手里的钢卷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上去干。”
没有一句废话,张涛带着另外几个大学生,拿着仪器和工具,走向了那段五公里长的路基。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压低了声音。
“远桥,你这一手,太漂亮了。这帮眼高于顶的小子,这下是彻底服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看着那几个大学生笨拙但认真地开始工作的背影。
他跟着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K4段路基边上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从刚刚碾压过的路基上,随手抓起了一把土。
土的颜色不对。
郑显坤也凑了过来。
“怎么了?”
陈远桥把手里的土在掌心搓开,土质很松散,里面混杂着很多黑色的,像是烂掉的草根和树叶一样的东西。
一股淡淡的腐烂气味传来。
郑显坤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腐殖土,这土是刚才从旁边那片山坡上挖下来,直接填的。”
陈远桥拍掉手上的土,脸色沉了下来。
“路基填土,严禁使用腐殖土。这东西沉降量大,稳定性差,现在看着平整,过两年一下雨,整段路面都得塌下去。”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挖得光秃秃的山坡。
“这土是谁让运来的?”
郑显坤招手叫来一个正在指挥推土机的工头。
工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陈工,郑主任,怎么了?”
陈远桥指着脚下这片颜色明显偏黑的路基。
“这土里腐殖质严重超标,谁让你用这种土填路基的?”
工头愣了一下,一脸无辜。
“陈工,这是材料队送来的啊,他们的人开着卡车直接倒在这里,说是检验过的好土,让我们直接用就行。”
陈远桥站起身。
“材料队?”
郑显坤在旁边骂了一句。
“又是二处那帮狗日的。”
“为了省那点运费,图省事,直接在旁边的坡上随便挖土,就敢往咱们的路基上填。”
陈远桥看着那片山坡,又看了看已经铺开的路基。
“挖了多少了?”
工头指着已经成型的路基。
“就这一段,大概两百多米长,都用的是这种土。”
陈远桥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远处正在埋头测量的那几个大学生。
他大声喊道。
“张涛!”
张涛听到喊声,立刻跑了过来。
陈远桥指着他们刚刚开始测量的这片路基。
“不用测了。”
“把这段路基,全部挖开,一寸都不能留。”
张涛看着那平整坚实的路基,愣住了。
“全,全都挖开?”
陈远桥点头。
“这土不能用,挖开之后,全部换填合格的石方。”
张涛看着那长长的两百米路基,这得是多大的工程量,这得干多少天。
陈远桥看着他。
“这就是工地,不是学校的实验室。”
“图纸上一个毫米的错误,在工地上,可能就是几百万的损失,甚至几条人命。”
张涛没再多问一句。
他放下手里的测量仪器,转身从工具车上,拿起了最重的一把铁锹。
陈远桥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老郑,去把材料队负责这事的人,给我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