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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6章 什么是真正的筑路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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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锹铲进路基,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碰撞声,而是沉闷的噗嗤声。

    张涛用力将一锹土翻了过来,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酸味冲进鼻子。

    他脚下那片平整坚实的路基,表层之下,竟然是松软的黑色泥土,里面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白色菌丝和烂掉的草根。

    “这土,真的不行。”张涛喃喃自语,他身边的几个大学生也停下了动作,看着自己挖开的土坑,脸色发白。

    他们学的理论知识里,路基填料有严格的级配和密实度要求,眼前这东西,连种菜都嫌肥力不够,怎么可能承载公路。

    陈远桥也拿着一把铁锹,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挖着。

    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挖开一层伪装,露出

    郑显坤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派去叫人的人已经回来了。

    “人来了。”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被工头领了过来。他看到这片被挖得乱七八-糟的路基,还有站在坑边的陈远桥,脸上堆起笑。

    “陈工,郑主任,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郑显坤没好气地开口:“李科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送来的好土。”

    材料队的李科长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这不就是普通山皮土嘛,看着黑了点,不影响使用。”

    陈远桥停下动作,把铁锹插在地上,他弯腰,从坑里抓起一把黑土,走到李科长面前。

    “李科长,你闻闻。”

    李科长尴尬地后退一步。

    “陈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远桥摊开手掌,黑色的泥土在他掌心散开,“这叫腐殖土,里面全是没腐烂干净的有机质。现在看着是实的,等路修好了,通车了,,这里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科长心上。

    “路面会开裂,沉降,最后整个路基都会塌掉。如果那时候刚好有辆车开过去,你说会怎么样?”

    李科长的额头开始冒汗。

    “没,没那么严重吧。就这一小段,为了赶工期,就近取土方便点,省下的运费也是给公司节约成本。”

    “节约成本?”陈远桥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工地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陈远桥。

    “很多年前,我在另一个地方修路,也是一条山路。当时有个路段,为了省事,挡土墙的地基没挖到位,填的也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土。”

    “路修好了,剪彩通车,大家都很高兴。第二年,雨季来了,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张涛那几个大学生。

    “一天早上,一辆村里开往县城的班车,车上坐满了去赶集的山民,还有几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车刚好开到那个路段。”

    “路基,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突然就软了。整段路,带着那辆班车,安安静静地,滑进了旁边的山沟里。”

    工地上只有风声,吹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我们下去救援的时候,车已经摔得不成样子。没有一个活口。”

    “我记得很清楚,有个救援的老师傅,从车里抱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书包还背在身上。老师傅抱着那个孩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泥里,哭得像个傻子。”

    陈远桥说完,把手里的黑土,轻轻洒回坑里。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我们修的不是路,是命。”

    “我们手里的每一张图纸,铲起来的每一锹土,都关系到将来走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的命。”

    “李科长,你现在还觉得,你省下的那点运费,值吗?”

    李科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涛站在那里,手里的铁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和其他几个大学生,呆呆地看着那片被挖开的黑土,仿佛看到的不是泥土,而是陈远桥故事里那辆坠落的班车,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图纸上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数字,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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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比任何课堂上学到的理论,都更加震撼人心。

    张涛慢慢转过身,走到之前跟他吵架的王师傅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师傅,对不起。”

    王师傅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高傲的大学生会这样。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们的劝告,更不该对你们不尊重。请你们,以后多教教我。”

    张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无比真诚。

    他身后的几个大学生,也跟着走了过来,对着王师傅和其他几个老工人,齐齐地弯下了腰。

    “师傅们,对不起。”

    工地上,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工人们,看着眼前这些低着头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他们从这些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郑显坤看着这一幕,悄悄走到陈远桥身边。

    “你小子,行啊。骂人不带脏字,就把这帮刺头和那个滑头,全给收拾了。”

    陈远桥看着那几个已经开始主动向老工人请教如何分辨土质的大学生,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蔡家关工地的风气彻底变了。

    张涛那几个土木系的大学生,不再抱着图纸指手画脚。他们脱下了干净的衬衫,换上工装,整天跟在老工人屁股后面,从最基础的绑钢筋,支模板开始学。

    “师傅,这个箍筋的弯钩角度为什么是135度?”

    “书上说混凝土浇筑要连续,那万一泵车坏了怎么办?”

    他们的问题很多,很细,有时候也很幼稚。但老工人们不再嘲笑他们,而是耐心地,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

    而刘伟那个计算机系的,则带着费醒和几个老师傅,把五处的财务和材料管理,也全部搬上了电脑。每一车砂石料进场,什么时候,什么规格,用了多少,电脑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处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学习氛围。

    年轻人用他们的新知识,帮助老师傅们理解图纸和规范里的新工艺。老师傅们用他们丰富的实践经验,告诉年轻人,书本上的知识该如何落地,如何应对工地上千奇百怪的突发状况。

    老带新,新促老。

    后来,公路公司内部都说,从林黄公路五处走出去的这批大学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是真正的技术骨干。他们给这批人起了个外号,叫“黄埔一期”。

    陈远桥看着工地上,张涛正满身泥浆地和一个工人一起,费力地撬动一块大石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踏实。

    他知道,五处真正的筋骨,正在慢慢长成。

    夜里,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陈远桥的宿舍里,他把一沓厚厚的稿纸整理好,用夹子仔细夹住。

    稿纸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黔省典型岩溶地区公路路基稳定性处治技术的初步探讨》。

    这是他准备了几个月的夜大毕业论文。

    费醒推门进来,看到他桌上的论文。

    “弄完了?准备交了?”

    陈远桥点点头。

    “嗯,答辩时间快到了。”

    费醒凑过去,看着那个标题,咂了咂嘴。

    “岩溶路基,这可是个大难题,连设计院那帮专家都头疼。你小子,还真敢啃这块硬骨头。”

    陈远桥把论文收进档案袋。

    “总得有人去啃。路修到哪里,问题就跟到哪里,躲是躲不掉的。”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山脉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黄公路,才刚刚开始。而那些看不见的,埋藏在地下的挑战,远比看得见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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