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交通厅的大礼堂,灯火通明。
掌声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陈远桥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荣誉证书。他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台下的灯光晃眼,他看不清每一张脸,只能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
在礼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光线昏暗。周锐坐在那里,台上的光刺得他眼睛疼。周围震耳欲聋的掌声,每一个节拍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叔叔钱副书记的话还在耳边。
“忍着,看着,学着。这次你输了,输得不冤。你要是连这点气都沉不住,以后就别想再站起来。”
陈远桥走到了话筒前,轻轻敲了敲。
掌声停了。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我不太会说话。”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这个奖,”他举起手里的证书和奖章,“很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投向坐在第一排的厅领导,而是望向了后方,那里坐着几十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是五处特意派来的工人代表。
“它的分量,不是来自这块铜,是来自几百个红手印。墨水按的,血按的,都有。”
“所以,它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两所屯工地上,每一个跟弹簧土摔过跤,被石灰粉呛过肺的兄弟。”
第一排的几个领导表情各异。
陈远桥继续说:“奖金,我听说是两千块。我不能要。两所屯的小学,屋顶还在漏雨。这笔钱,就给他们吧,给娃儿们修个不漏雨的屋顶。”
说完,他后退一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礼堂里死一样的寂静。
一秒,两秒。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再次炸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工人们站了起来,拼命地鼓掌,有的人眼圈都红了。
卢万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拿过了话筒。他没有看陈远桥,而是面向台下所有人。
他等掌声稍稍平息,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这个表彰会,只说一件事,认一个理。”
“什么是青年突击手?什么是我们交通系统的英雄?”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
“不是谁的报告写得好,不是谁的学历高,更不是谁的后台硬!”
“道理很简单!谁修的路多,谁就是英雄!谁干的活好,谁就是突击手!”
他的目光像刀子,扫过第一排那些正襟危坐的处长和副厅长们。
“从今天起,在我们黔省交通厅,这就是唯一的规矩!谁有本事谁上,谁干出成绩谁光荣!”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搞那些歪门邪道,拉关系,走后门,乌烟瘴气!”
他猛地一顿,用手指着礼堂的大门,声音如同炸雷。
“谁就给我滚蛋!”
“滚蛋”两个字,在巨大的礼堂里回荡。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前排的几个处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锐的父亲,周副厅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后排的赵科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紧接着,一个工人代表猛地站起来,把手掌拍得通红。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整个礼堂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汇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股风,从省厅大礼堂刮了出去,一天之内,就吹遍了全省交通系统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会议结束后,陈远桥被王仁怀和李振华叫到了一个小的休息室。
王仁怀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远桥,今天卢副厅长很高兴。你的发言,说得好。”
李振华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厅党组和公司班子刚研究决定的。成立一个桥梁技术攻关小组,专门研究新技术。第一个项目,就是转体桥。你,来当这个组长。”
陈远桥愣住了。
“我?李总工,我资历还浅……”
“资历?”王仁怀笑了,“卢副厅长的话你没听见?谁修的路多谁就是英雄。你现在就是我们公司最大的英雄。这个担子,你不挑谁挑?”
他指了指文件上的一个数字。
“这是批给你的专项科研经费,第一笔,五万块。不够,再申请。人,你随便从公司里挑。设备,只要国内能买到的,公司给你买。”
陈远桥看着那份文件,感觉比刚才那个奖章还要沉重。
他知道,这不是荣誉,是责任。
吉普车一路颠簸,返回两所屯工地。
车还没进工地大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郑显坤带着费醒和几个工段长,在门口拉起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白灰水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热烈欢迎陈总工凯旋归来!
赵科严不知从哪弄来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全体都有,向我们的大英雄,敬礼!”
工人们笑嘻嘻地站成一排,对着陈远桥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举手礼。
陈远桥被这阵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跳下车,摆摆手。
“行了行了,郑主任,别搞这些虚的。”
他一边拍掉身上的鞭炮纸屑,一边问:“我不在这几天,立交桥那边进度怎么样?”
郑显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跟费醒对视了一眼。
“远桥,你跟我来。”
他带着陈远桥,绕过热闹的人群,走向工地深处正在施工的立交桥引桥部分。
一个巨大的,用无数根钢筋绑扎成的箱梁骨架,已经初具雏形,像一头钢铁巨兽的肋骨,横卧在桥墩上。
陈远桥走近了,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费醒拿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纸,快步跟了上来,声音里带着焦虑。
“陈工,你看。这是设计院给的图纸。主梁用的是直径32毫米的螺纹钢,上下两层,间距只有10公分。再加上抗剪的箍筋和构造钢筋,绑扎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远桥伸出手,触摸着那片密不透风的钢筋网。
那些比他大拇指还粗的钢筋,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彼此之间的缝隙,连个小石子都塞不进去。
这哪里是钢筋笼,这分明就是一块用钢筋焊起来的实心钢板。
陈远-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寒意。
“混凝土怎么浇?”
郑显坤一拳砸在旁边的桥墩上,震得满手是灰。
“问题就在这!别说混凝土,连振捣棒都插不进去!我们试着浇了一个试验段,外面看着好好的,拆了模板,里面全是空的,全是蜂窝!这东西要是真修起来,车一上去就得塌!”
陈远桥从费醒手里拿过那张图纸,目光直接落在了右下角的签审栏。
设计负责人那一栏,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郑为民。
又是他。又是交设院。
陈远桥的手指在那张图纸上用力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这不是设计失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