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有药液滴进输液管的声音。
一滴,一滴。
王兴娇的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那张印着候选人名单的版面,已经被她看得快要磨穿了。
没有。
从头到尾,来来回回,第三遍了,还是没有陈远桥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陈远桥正看着天花板,那片白得刺眼,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怎么了?”王兴娇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陈远桥没回答。
旁边的郑显坤坐不住了,他凑过来拿过报纸。
“我看看,怎么可能没有。五处今年干了这么多活,从顺向坡到古墓,再到这个弹簧土,哪一件不是远桥顶在前面解决的?”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周锐……这是谁?”
王兴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周副厅长的儿子,今年刚从大学分到厅里,在办公室写材料。”
郑显坤愣住了。
“办公室?写材料的?他连工地都没下过,他算哪门子的青年突击手?”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个叫周锐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一个连安全帽都没戴过的人,抢走了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的荣誉。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里的报纸被捏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欺人太甚!这是把我们五处当什么了?把我们一线拼死拼活的工人当什么了?当猴耍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不行,我得去找卢总,我得去找王厅长!我倒要问问,这个先进,是给谁评的!”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陈远桥。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但他没有在意。
他看着怒火中烧的郑显坤,摇了摇头。
郑显坤回头,眼睛都红了。
“远桥,这口气你咽得下?你的伤,你受的罪,就换来这个?我不服!”
陈远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火烧一样的喉咙。
“郑主任,别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荣誉是虚的,路是实的。为了一个名头,去得罪领导,不值当。咱们的仗,在工地上,不在会议室里。”
他看向窗外。
“路修不好,拿再多奖状也是废纸。路修通了,老百姓的口碑,比什么奖状都实在。”
郑显坤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一肚子的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妈的,窝囊。”
王兴娇看着陈远桥,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她拿起一个苹果,低着头,一刀一刀削着皮。
苹果皮断了。
消息还是传回了两所屯。
郑显坤回到指挥所,一脚踹开门,把那张揉成一团的报纸摔在桌上。
“都他妈别干了!咱们在这玩命,人家在办公室里领奖!”
费醒捡起报纸,展开,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指挥所里几个技术员和工段长都围了过来,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
五分钟后,整个两所屯工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机器还在响,但人的动作都停了。
食堂里,刚刚还热火朝天讨论着晚上加餐的工人们,一个个放下了筷子。
工棚里,打牌吹牛的声音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赵科严开着吉普车刚从县城拉材料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跳下车,拉住一个相熟的班组长。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跟吃了枪药一样。”
班组长把事情一说,赵科严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朝指挥所走。
郑显坤正坐在椅子上抽闷烟,看见赵科严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你也知道了?看见没,这就是咱们拼死拼活换来的结果。”
赵科严没说话,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块写着“距国庆婚礼,倒计时”的黑板。
上面的数字,又少了好几个。
他回头,看着郑显坤。
“郑主任,陈工怎么说?”
“他?他让我们忍着,说别得罪人。”
赵科严点点头。
“陈工是顾全大局,但他能忍,我们忍不了。”
他压低了声音。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不给陈工一个说法,就是不给我们几百号兄弟一个说法。”
夜里。
两所屯工地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
赵科严没开车,他挨个工棚走。
他找到了几个资格最老,说话最有分量的班组长,把他们叫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几位老哥,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吐了口唾沫。
“赵科长,你就直说,想怎么办。只要你发话,我们明天就带人去厅里静坐。”
赵科严摇头。
“不能闹事,一闹事,就给了别人把柄,反而害了陈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大白纸,是在工地办公室找的最大的一张绘图纸。
“咱们不闹,咱们讲理。”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粗大的黑字。
“我们是林黄路五处的工人,我们没文化,但我们知道谁是真心为我们好,谁是带着我们干活的人。陈远桥总工程师,为了修路,受了伤,吐了血,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们只认他这个青年突击手。如果这个荣誉不给他,我们就不干了。”
字写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掏出来的。
几个班组长看着那张纸,眼睛都红了。
“就这么写!他娘的,就该这么写!”
赵科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
“光写不行,得有凭证。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来,所有愿意的兄弟,都在上面按个手印。”
半小时后。
工地最大的一个材料工棚里,灯被调到最亮。
一张长长的木板桌上,铺着那张巨大的请愿书。
工人们排起了长队,从工棚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泥地上。
队伍里有正式工,有合同工,还有那些按天算钱的民工。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沉默地拿起印泥盒,在自己粗糙的大拇指上按下,再重重地印在那张白纸上。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白纸上很快就铺满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轮到他时,印泥盒正好空了。
他看也没看,把自己的食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他把带着血的手指,用力地按在了纸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这个,比红墨水真。”
他沙哑地说。
后面的人看见了,二话不说,有样学样。
越来越多暗红色的血印,出现在那片鲜红的指印中。
那不是一份请愿书。
那是一份由几百个工人的血与汗凝结成的军令状。
第二天一早。
一封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被放在了发往省城林城的邮车上。
收件人地址写得很清楚。
黔省交通厅,卢万力副厅长亲启。
省交通厅大楼。
卢万力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拿着那封没有任何单位落款的信,拆开。
一张巨大的,带着泥土和汗水味道的纸,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铺开。
那上面,是几百个触目惊心的红手印,血印和墨印交织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方那几行字上。
“如果陈工不是突击手,我们就不干了。”
卢万力的手握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窗外,林城的天空有些阴沉。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请愿书。
这是有人在用最卑劣的手段,恶心陈远桥。
也是在恶心他卢万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