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醒看着陈远桥指缝里渗出的那几缕红色,整个人都定住了。
“陈工,你,你吐血了!”
陈远桥猛地摆手,示意没事。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破风声。他转过身,背对着费醒,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捂住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
费醒冲上去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郑显坤听到动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远桥!你怎么样!”
陈远桥直起腰,把手拿开。手心一片暗红。他看也没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没事。叫卫生员。”
郑显坤一把抢过图纸,声音都变了调。
“还叫什么卫生员!去医院,马上去市医院!”
陈远桥摇头,眼神很坚决。他拿过旁边一本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又写。
“不去。小伤。包扎一下,继续开会,讨论K15段的方案。”
工棚改造的临时卫生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的味道。
年轻的卫生员小王手都在抖,他用镊子夹着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陈远桥右臂上的创面。雨衣被烫穿的地方,皮肤已经溃烂,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陈远桥没吭声,也没看自己的伤口。他左手拿着一张新画的进度表,靠在木板搭成的床头,看得入神。
卫生员处理完手臂,又去看他胸口被石灰浆溅到的地方,那里的情况更糟。
“陈工,你这个,得去医院做清创,不然要感染留疤的。”
陈远桥的嗓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摇摇头,用笔在卫生员的记录本上写。
“包上就行。”
工棚外,围了十几个刚下工的工人,谁都没说话,就透过门缝和窗户的缝隙朝里看。
一个班组长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看见没,陈工那胳膊,都快看见骨头了。”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
“我听郑主任喊,说陈工肺也呛伤了,都咳血了。”
“这他娘的,从头到脚缠上绷带,跟电影里演的那个木乃伊一样。”
最先说话的班组长回头瞪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那是咱们的指挥官。木乃伊指挥官。”
“木乃伊指挥官”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语气里没有半分取笑,全是敬。
陈远桥拒绝了所有让他休息的请求。
他就待在指挥所,嗓子说不出话,就用手势,用写字板。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指挥。
整个两所屯工地,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
一个浑身缠着白色绷带,走路都有些不稳的“木乃e伊”,每天准时出现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泥泞的路基上,左手拿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石灰和土方的配比,搅拌的时间。
他站在轰鸣的压路机旁,对着司机比划着碾压的遍数和路线。
夜晚的指挥所,灯火通明。他靠在椅子上,左手拿着红蓝铅笔,在巨大的图纸上圈点勾画,眼睛熬得通红。
在他的坚持下,最艰难的五公里弹簧土路基改良工程,进入了疯狂的抢工阶段。
一周后。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新修好的K12至K17段路基上。那条灰白色的路,像一条坚实的缎带,在泥泞的土地上延展开。
验收开始了。
一辆二十吨的重型压路机,在司机刻意的加速下,咆哮着从路基的一头冲到另一头。巨大的钢轮滚过,路面连一道清晰的印子都没留下。
坚硬,平整。
郑显坤站在路边,看着飞驰的压路机,眼圈红了。他转过头,看着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如纸的陈远桥。
“远桥,路,成了。”
他又走近两步,声音带着哭腔。
“你小子不要命,我们要命!算我求你了,去医院吧!你再这么耗下去,人就废了!”
陈远桥看着那条凝结了所有人血汗的路,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
递给郑显坤。
上面写着:路通了,再去。
这段经历,成了五处一个不说出口的传奇。
陈远桥这个名字,在所有工人心里的分量,超过了任何一位处长,任何一位书记。他的命令,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林城。
一辆吉普车疯了一样冲进两所屯工地,一个急刹车停在指挥所门口。
车门推开,王兴娇跳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工棚门口,像个木头人一样缠满绷带的陈远桥。
王兴娇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冲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抓住陈远桥没受伤的左臂。
“陈远桥,你是不是疯了!”
陈远桥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王兴娇回头,对着旁边几个看傻了的工人喊。
“看什么看!都过来,帮我把他架到车上去!”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王兴娇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要是还想国庆节在黄果树结婚,今天就必须跟我去医院!”
这句话像一道圣旨。
陈远桥身体僵住了。
几个工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的“木乃伊指挥官”架了起来,送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AS市第一人民医院。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是来苏水的味道。
医生拿着片子,对着王兴娇和闻讯赶来的郑显坤交代病情。
“右臂二度化学烧伤,多处皮肤溃烂。主要是吸入性损伤,碱性粉尘灼伤了呼吸道黏膜,有轻微的肺水肿。必须住院观察,不准再乱跑了。”
陈远桥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总算安静了下来。
王兴娇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念着她带来的内部报纸,想给他解闷。
“省交通厅关于表彰一九八六年度先进集体和个人的决定……咱们公司拿了先进集体。”
“林黄路项目指挥部荣获……”
她念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单位,陈远桥只是安静地听着。
王兴娇翻了一页,看到了另一条新闻。
“为树立青年榜样,激励广大青年职工投身重点工程建设,经厅党组研究决定,启动本年度‘交通系统十大青年突击手’评选工作。现将各单位推荐的候选人名单公示如下。”
王兴娇的声音轻快起来。
“这里面肯定有你。我看看,一处的……二处的……三建的……”
她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
有在隧道塌方里抢救过同事的技术员。
有常年驻扎在高原无人区搞测绘的勘探队员。
有在技术革新上做出重大贡献的实验室主任。
名单很长。
王兴娇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报纸上再没有了。
她愣了一下,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候选人名单里,没有陈远桥的名字。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清晰可闻。
王兴娇抬起头,看见陈远桥正看着天花板。
那张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了?”王兴娇小声问。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白得晃眼的,空无一物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