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真的邪门了。我们换了三台经纬仪,拉着皮尺重新量,数据全一样,但就是跟图纸上的控制点对不上,整整偏了十几米。”
他指着不远处已经打好桩的几个桥墩基坑,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活儿没法干了。桥墩位置定不下来,整个两所屯互通立交就得停工。这,这跟鬼打墙一样。”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山里头的邪乎事,他们听得多了。
郑显坤一脚踹在旁边的测量桩上,骂了一句。
“他妈的,还真能见鬼了不成?”
陈远桥没说话,他走到一台经纬仪旁边,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再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两所屯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旁边还有高压线塔。
“你们测量的时候,天气怎么样?”陈远桥问。
“前几天都好好的,就昨天下午,起了点雾。”技术员回答。
“仪器是哪年的?”
“J2,都是老伙计了,用了快十年,准得很。”
陈远桥心里有了数。他拍了拍那个快哭出来的技术员的肩膀。
“不怪你们,是工具跟不上趟了。”
他转身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这事,得向公司求援。”
“求援?找谁?让总工办再派个测量队来?”郑显坤点了根烟,愁眉不展。
“派人来也没用,还是那套老设备,测出来结果一个样。”陈远桥摇头,“得换家伙。”
“换什么家伙?”
“全站仪。”
郑显坤愣住了,烟灰掉在衣服上都没发觉。
“你说啥?全站仪?就是那种国外进口的,一台顶一辆卡车的玩意儿?”
“对。”
指挥所的帐篷里,郑显坤来回踱步,手摇电话的线被他绕了好几圈。
“远桥,你这想法太大胆了。那东西我只在画报上见过,听说一台要十万块!十万块,够我们指挥所吃喝拉撒一整年了!”
“不买,两所屯这段就得停。停一天,损失多少钱?”陈远桥反问。
郑显坤不说话了。
陈远桥拿起电话,直接要了公司副总卢海波的办公室。
“卢总,我是五处的陈远桥。”
“远桥啊,听说你们那搞了个百日大干,进度很快嘛。”卢海波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报告卢总,进度快,但是现在卡住了。”
陈远桥把两所屯测量坐标失准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不是测量员的责任,是我们的设备精度不够,在这种复杂地形和电磁环境下,误差太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你的意思是?”
“我申请采购一台进口全站仪。”
卢海波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
“知道,十万左右。”
“财务科的老周要是听到这个数字,能从楼上跳下去。公司账上现在一个子儿都得掰成两半花。”
“卢总,这不是花钱,是省钱。一台全站仪,一个熟练的测量员操作,半天能干完现在一个测量组一个星期的活,而且精度是毫米级的。这笔账,长远看,是赚的。”
电话里传来卢海波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财务科长。争执声很模糊,但“不行”、“绝对不行”、“没这个预算”几个词听得很清楚。
过了大概两分钟,卢海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远桥,不行。财务过不了。这笔钱太大了。”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郑显坤一脸的失望。
陈远桥握着电话,很平静。
“卢总,这样。您特批这笔钱,仪器买回来。如果它不能把我们全线的测量效率提升三倍以上,这十万块,算我个人借公司的。我用我以后所有的工资和奖金来还。”
“我立军令状。”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郑显坤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远桥,他觉得这小子一定是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海波的声音才传来,很沉,很重。
“好。我批了。”
“钱的事,我想办法。设备你去找黄文波,让他去联系。陈远桥,你这个军令状,公司给你记着。”
一周后,一辆吉普车在尘土飞扬中开进了蔡家关工地。两个穿着省厅制服的人,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抬下来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全站仪到了。
消息像长了腿,整个工地的技术员和测量员全都跑了过来,把箱子围得水泄不通。
“就这个铁盒子,十万块?”
“乖乖,上面全是外国字。”
“这东西真有陈工说的那么神?”
陈远桥走上前,打开箱子。一台黄色的,造型奇特的仪器静静地躺在防震泡沫里。
他熟练地架起三脚架,将仪器装上,调整水平。
几个老测量员都伸长了脖子看。
陈远桥打开电源,仪器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串绿色的数字和符号。他没有用目镜,直接在键盘上输入了几个指令。
仪器发出一声轻响,镜筒自动旋转,对准了远处山坡上一个新设的棱镜。
一道细细的红色光束射了出去,精准地打在棱镜中心。
“滴”的一声。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刷新。
陈远桥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报出数据。
“A-1控制点。水平距离,三百二十五点七六米。高差,四十八点二二米。坐标……”
他报出了一长串精确到毫米的数字。
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另一个老测量员抓着一把计算尺,手指在上面拨得飞快,额头上全是汗。
“下一个点。”
陈远桥调整仪器,又是一道红光射出。
不到十分钟,过去需要半天才能测完的七个控制点,全部完成。
那个用计算尺的老测量员,手里的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怎么也算不出来的结果,再看看年轻人记下的那串精准数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天……这,这不用算啊?它自己就出结果了?”
“陈工,再测一遍刚才那个偏了十几米的点!”郑显坤激动地喊。
陈远桥点头,仪器对准了那个出问题的基坑位置。
红光闪过,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陈远桥念了出来。
技术员拿着图纸,大声核对。
“对上了!陈工,跟图纸上的坐标,一毫米都不差!”
人群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老测量员们冲了上来,不是看陈远桥,而是像看神一样看着那台黄色的仪器。
“神仙法器,这真是神仙法器啊!”
“有了这东西,咱们还怕什么鬼打墙!”
“陈工,不,陈总工!教教我们怎么用这个宝贝!”
五处有了全省第一台全站仪,一夜之间成了公路工程系统的技术标杆。陈远桥带着几个年轻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两所屯互通立交所有的坐标重新复测放线完毕。
效率,是过去的十倍不止。
下午,在复测一段靠近既有铁路的路基时,陈远桥盯着屏幕,忽然停了下来。
旁边的技术员看他不动,小声问。
“陈工,怎么了?这个点的数据有问题?”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一组微小的沉降数据,那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波动,比设计允许的沉降值要小得多,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老旧的经纬仪根本测不出这种细微的变化。
“把这个区域,从K22+300到K22+500,所有断面的沉降数据,单独调出来给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把仪器精度调到最高,我们再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