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小汽车大小的巨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像信号。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巨石表面。没有巨响,没有烟尘,那块顽固的石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声地裂解成七八块,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刀切开的豆腐。
古戏台上的琉璃瓦,纹丝不动。
天龙镇的村民们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杨见山族长走到陈远桥面前,看着那些裂开的石块,又看看毫发无损的戏台,激动得嘴唇发抖。
“神了!陈技术员,你真是神仙下凡!”
“不是神仙,是科学。”陈远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村民们彻底放下了心,甚至把看施工队干活当成了一种娱乐,每天围在安全线外,对着那无声开山的“法术”指指点点。
陈远桥兑现了他的诺言。
工程进度一日千里,有了天龙屯村民的全力配合,路基的清理和拓展工作异常顺利。
三天后的黄昏。
一台挖掘机正在清理山脚的浮土和碎石。
驾驶员熟练地操作挖斗,挖起一斗土石,正要转身倾倒。
突然,他感觉挖斗的阻力猛地消失了。
紧接着,整个挖掘机的车身都往前狠狠一沉。
“不好!”
驾驶员惊叫一声,下意识熄火,拉上手刹。
他探出头往下看,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挖掘机履带前方的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不是普通的土坑。洞口边缘光滑,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正从洞里呼呼地往外冒。
工人们全都围了过来,对着那个黑洞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
陈远桥和郑显坤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也停住了脚步。
洞口直径足有七八米。
郑显坤拿起一个大功率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像被一张黑布吞掉,根本探不到底。
“我操,这
他们脚下,这条即将承载万吨车流的公路路基,竟然是一个巨大未知的地下溶洞的顶盖。
指挥所里,电话铃声响得让人心烦。
郑显坤一把抓起电话,是省设计院打来的。
“情况我们知道了,溶洞嘛,黔省这地方很常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方案很简单,填埋。用你们开山的废石,一层石头一层土,灌浆,用压路机压实。把洞填满了,问题就解决了。”
郑显坤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听见没,远桥,设计院给方案了,填!就地取材,简单省事。”
陈远桥看着那个黑不见底的洞口,没有说话。
“老郑,我得下去看看。”
“下去干什么?里面黑灯瞎火的,危险!”郑显坤不同意。
“我是技术员,路基定性,这是对工程负责。”陈远桥的理由无懈可击。
郑显坤没法反驳,只能不放心地叮嘱。
“那你千万小心,让赵科严跟你一起去,他身手好。”
赵科严很快找来了登山绳和安全带,他一言不发,熟练地在旁边一棵大树上打好了固定点。
“我先下。”赵科严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缠好,看了一眼陈远桥。
“不用,我来。”陈远桥接过绳子,“你在上面接应,有事拉我。”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抓着绳子,双脚在洞壁上借力,一点点滑入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洞里的空气阴冷而潮湿,带着泥土和未知植物的味道。
下降了大概十米,陈远桥的脚触到了实地。
他站稳身体,打开手里的强光手电。
光柱扫过,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洞穴。
这是一个地下宫殿。
无数根洁白的石笋从地面拔地而起,晶莹剔透。穹顶上垂下更多的石钟乳,形态各异,有的像帷幔,有的像莲花。
光线照在上面,反射出点点光斑。
一条地下暗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水声潺潺。
这是亿万年的时光,用滴水的方式,雕刻出的自然奇观。
陈远桥脑子里只有设计院那冰冷的两个字:填埋。
用炸药,用废石,用混凝土,把这里的一切,彻底摧毁,变成坚实的路基。
他关掉手电,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当陈远桥满身泥土地从洞口爬上来时,郑显坤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
陈远桥解下腰上的绳子,看着郑显坤,一字一句地开口。
“老郑,这个洞,不能填。”
郑显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不填?设计院的方案你没听见吗?”
“一个基于错误信息的错误方案。”陈远桥从地上捡起一张废弃的水泥包装纸,用石块展开,拿起一截木炭,开始在上面飞快地画着什么。
“远桥,你别犯糊涂!这是命令!月底必须贯通,你忘了?”郑显坤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陈远桥没有理他,只是专注于手里的图。
那是一张结构草图,一个巨大的拱形,支撑着一条平直的线。
“我们不填,我们跨过去。”陈远桥指着纸上的草图。
郑显坤凑过去,看了半天,满脸的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桥?你在洞里修一座桥?”
“对,一座隐形桥。”陈远桥的木炭在纸上移动,“我们在溶洞内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一道大跨度的拱梁,直接落在最坚硬的岩基上。公路的路基,不接触脆弱的洞顶,而是压在这道拱梁上。车在上面走,洞在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疯了?这要多花多少钱?多费多少工夫?谁给你批这个预算?我们是修路的,不是修公园的!”
“老郑,你没下去看。那的造化,是宝贝。我们今天为了省一点钱,把它毁了。一百年后,我们的后人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
“一百年?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知道在哪!”郑显坤气得直跳脚,“我不管什么后人,我只知道现在通不了车,我们都得滚蛋!”
陈远桥知道,跟郑显坤说不通了。
他叠好那张画着草图的纸,塞进口袋。
“赵科严,你能不能搞到一台照相机?”
赵科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能。”
“马上,我需要它。”
半天后,赵科严不知从哪弄来一台海鸥牌的120照相机。
陈远桥带着相机,再次下到洞里。
他没有拍那些地质结构,只拍那些最壮观,最奇特的钟乳石。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让赵科严开着那辆北京吉普,直接把他送到了林城的省交通厅大楼。
他没有预约,直接闯进了副厅长卢万力的办公室。
卢万力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看到陈远桥进来,有些意外。
“远桥?你怎么跑来了?天龙段那边出事了?”
“卢厅长,是出了点事,但也是一件好事。”
陈远桥没有多废话,直接把一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摊在卢万力的办公桌上。
卢万力拿起一张。
照片上,是一片石头的森林,光影交错,宛如仙境。
他又拿起另一张,那是一面巨大的石瀑布,凝固在时空中,气势磅礴。
他的手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纸张的摩擦声。
“这是哪里?”卢万力的声音有些变了。
“林黄路,天龙段,我们路基
“设计院的处置方案呢?”
“填埋。”
卢万力把手里的照片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混账!这是犯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桥。
“你的方案呢?”
陈远桥拿出那张画着草图的水泥纸,铺在照片旁边。
“桥跨溶洞。”
卢万力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他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敲,眼神里满是赞许和果决。
“这个方案,不仅保住了路,还给黔省留下一个无价之宝。”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你马上写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和补充预算申请,我亲自去跟厅长和省里要钱!这个项目,我批了!钱不够,我来想办法!”
巨大的压力,在卢万力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机遇。
有了最高领导的首肯,陈远桥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需要一份更精确的勘测数据,来完成最终的设计。
他带着赵科严和两个最可靠的工人,带着全套的测量设备,第三次下到了溶洞深处。
这一次,他们要走到洞穴的最深处,找到最稳固的岩基,作为未来拱桥的基点。
溶洞里像个迷宫,他们拉着测绳,打着标记,一点点向黑暗的深处探索。
陈远桥举着手电,正在观察一处岩壁的节理,寻找承重点。
光柱无意中扫过远处一角。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不是钟乳石那种湿润的光泽,而是一种更平整的质感。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他独自一人,踩着湿滑的石头,向着那个角落走去。
那是一面相对平整的石壁,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钙化的沉积物。
他用手抹去一层厚厚的青苔。
是字。
很模糊,字形古朴。
他叫来赵科严,两人用水壶里的水,小心地清洗着石壁。
一行字,慢慢显露出来。
赵科严不认识这些繁复的古字,他凑过去问。
“远桥,这上面刻的什么玩意儿?”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的手电光,死死地定在那几个字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石壁上,用古老的隶书,刻着六个字。
建文帝避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