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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一本书,一条命
    费醒冲出宿舍的时候,一只鞋跟都踩扁了。

    项目部办公室里,那支黑色的电话听筒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发出持续的忙音。他一把抓起,手心全是汗,话筒贴在耳朵上,冰凉。

    “喂?我是费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隔着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复发了……医院下了通知……骨髓移植……你快回来啊!”

    费醒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要,要多少钱?”

    “……三万,医生说最少要准备三万块钱……”

    三万。

    这个数字砸进费醒的耳朵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靠住了身后的土墙。手里的听筒滑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黑色的塑料外壳摔开一道裂缝。

    他挂断电话,没有回宿舍,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消失在工地的夜色里。

    陈远桥正在宿舍里看书,同宿舍的一个工人探头进来。

    “陈工,看见费工没?他老婆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好像是急事。”

    陈远桥放下手里的笔记本。他想起刚才费醒冲出去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出宿舍。

    工地上新挖的消防沙池旁,没人。食堂后面的水井边,没人。他问了几个晚上巡查的工人,都说没看见。

    一个负责看管工具房的老工人,叼着旱烟,指了指远处最角落的一个小黑屋。

    “好像往那边去了。那间房放杂物的,门都坏了,他去那干嘛?”

    陈-桥大步走了过去。

    那间工具房的木门虚掩着,从里面用一根钢筋别住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却飘出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陈远桥的脸色变了。

    他没敲门,后退两步,然后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老旧的木板带着门栓一起向内飞了出去。

    屋子里一股霉味和农药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借着外面工地的灯光,陈远桥看见费醒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敌敌畏”三个红字很扎眼。

    他正拧开瓶盖,准备往嘴里灌。

    陈远桥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玻璃瓶飞了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气味更浓了。

    费醒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

    “你别管我!”

    陈远桥没说话,反手一个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工具房里回荡。

    费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反抗,只是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打,你打死我算了!三万块,我去哪弄三万块?我老婆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万块钱就要你的命?”陈远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老婆在上海等你救命,你他妈的在这里寻死?”

    “我拿什么救?我就是个穷技术员!我把骨头卖了都凑不够!”费醒吼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陈远桥没再跟他废话,拖着他就往外走。

    费醒被他拖回了灯火通明的项目部办公室。陈远桥从郑显坤的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摔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工资表。”费醒茫然地回答。

    “上面有多少人?”

    “五百……五百多个。”

    “我们五处,五百多个兄弟。”陈远桥指着那本花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人,出五十块钱。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费醒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算不出来。

    “两万五千块!”陈远桥替他说了出来,“还差五千,够不够你卖命去挣?够不够让你活下去?”

    费醒呆呆地看着那本写满了名字的册子,眼里的死气,终于被震开了一道裂缝。

    陈远桥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抓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冲出办公室,跳上一台停着的解放卡车车斗。

    “所有人都停一下!都过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工人们从食堂里,从工棚里,纷纷走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

    “我只说一件事。”陈远桥对着喇叭喊道,“我们五处的兄弟,费醒,费工。他老婆在上海得了白血病,等着钱救命。要三万块。”

    人群里一阵骚动。

    “费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三万块?我的天,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到?”

    “他一个技术员,平时省吃俭用的,哪有这么多钱。”

    陈远桥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刚才,我把他从工具房里拖了出来,他想喝农药。”

    人群瞬间安静了。

    “我陈远桥今天把话放这。我们公路五处,没有看着自己兄弟去死的道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有大团结,也有一沓沓的零钱。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前几天发的奖金,一共三千块钱。我全捐了!”

    他把钱塞进旁边一个会计的手里。

    郑显坤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二话不说,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这里是一千块,给费工媳妇治病!”

    赵科严被几个退伍兵推了出来,他一脸肉疼,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数了五张大团结出来。

    “妈的,算我倒霉。五百!我倒卖国库券赚的私房钱!”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没人笑话他。

    一个满脸胡子的民工头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陈工,我们这些大老粗,没啥钱。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我捐二十块!”

    他开了头,后面排着的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上来。

    他们平时为了几毛钱的加班费会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省下一顿饭钱,啃干馒头就白开水。

    此刻,他们排着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一张张沾着汗水和泥土的钞票,被放进一个敞口的木箱里。

    十块。

    五块。

    一块。

    五毛。

    钱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个会计拿着算盘,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

    费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跪下,腿却软得站不住。一个多小时前,他还想一死了之,现在,几百个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为他老婆的命,掏空自己的口袋。

    “够了!够了!”会计的嗓子都喊哑了。

    “一共是,三万两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费醒再也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当天夜里,郑显坤就安排了车,连夜送费醒去林城赶最早一班去上海的火车。

    临走前,费醒找到了正在检查工棚防火通道的陈远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眼睛又红又肿。

    “陈工。”

    “别说了,快去吧。嫂子还等着你。”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费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到陈远桥手里。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你拿着。”

    陈远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我以前……不是人。”费醒的声音沙哑,“跟着一处的何胡子,在这条路上,埋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陈远桥的眼神变了。

    “偷工减料的地方,不合格的涵洞,有问题的路基……所有动过的手脚,我都记下来了。位置,用的什么法子,都在这上面。”费醒指着那本笔记,“何胡子说,这些东西就是定时炸弹,将来要是有人查,第一个炸死的就是你和五处。我……我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他害了你们这些好人。”

    他把笔记本塞进陈远桥手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远处那辆亮着车灯的吉普车。

    陈远桥站在原地,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开了那本散发着机油味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林黄公路平坝段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了几十个圆圈和叉号。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K28+300,涵洞基础,用片石代替混凝土。”

    “K31+500,二级边坡,锚杆长度缩减百分之三十。”

    “K35+120,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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