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醒冲出宿舍的时候,一只鞋跟都踩扁了。
项目部办公室里,那支黑色的电话听筒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发出持续的忙音。他一把抓起,手心全是汗,话筒贴在耳朵上,冰凉。
“喂?我是费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隔着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复发了……医院下了通知……骨髓移植……你快回来啊!”
费醒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要,要多少钱?”
“……三万,医生说最少要准备三万块钱……”
三万。
这个数字砸进费醒的耳朵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靠住了身后的土墙。手里的听筒滑了下去,砸在水泥地上,黑色的塑料外壳摔开一道裂缝。
他挂断电话,没有回宿舍,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办公室,消失在工地的夜色里。
陈远桥正在宿舍里看书,同宿舍的一个工人探头进来。
“陈工,看见费工没?他老婆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好像是急事。”
陈远桥放下手里的笔记本。他想起刚才费醒冲出去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出宿舍。
工地上新挖的消防沙池旁,没人。食堂后面的水井边,没人。他问了几个晚上巡查的工人,都说没看见。
一个负责看管工具房的老工人,叼着旱烟,指了指远处最角落的一个小黑屋。
“好像往那边去了。那间房放杂物的,门都坏了,他去那干嘛?”
陈-桥大步走了过去。
那间工具房的木门虚掩着,从里面用一根钢筋别住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却飘出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陈远桥的脸色变了。
他没敲门,后退两步,然后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老旧的木板带着门栓一起向内飞了出去。
屋子里一股霉味和农药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借着外面工地的灯光,陈远桥看见费醒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敌敌畏”三个红字很扎眼。
他正拧开瓶盖,准备往嘴里灌。
陈远桥一个箭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玻璃瓶飞了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气味更浓了。
费醒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
“你别管我!”
陈远桥没说话,反手一个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工具房里回荡。
费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反抗,只是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打,你打死我算了!三万块,我去哪弄三万块?我老婆要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三万块钱就要你的命?”陈远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老婆在上海等你救命,你他妈的在这里寻死?”
“我拿什么救?我就是个穷技术员!我把骨头卖了都凑不够!”费醒吼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陈远桥没再跟他废话,拖着他就往外走。
费醒被他拖回了灯火通明的项目部办公室。陈远桥从郑显坤的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摔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工资表。”费醒茫然地回答。
“上面有多少人?”
“五百……五百多个。”
“我们五处,五百多个兄弟。”陈远桥指着那本花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人,出五十块钱。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费醒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算不出来。
“两万五千块!”陈远桥替他说了出来,“还差五千,够不够你卖命去挣?够不够让你活下去?”
费醒呆呆地看着那本写满了名字的册子,眼里的死气,终于被震开了一道裂缝。
陈远桥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抓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冲出办公室,跳上一台停着的解放卡车车斗。
“所有人都停一下!都过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工人们从食堂里,从工棚里,纷纷走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
“我只说一件事。”陈远桥对着喇叭喊道,“我们五处的兄弟,费醒,费工。他老婆在上海得了白血病,等着钱救命。要三万块。”
人群里一阵骚动。
“费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三万块?我的天,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挣到?”
“他一个技术员,平时省吃俭用的,哪有这么多钱。”
陈远桥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刚才,我把他从工具房里拖了出来,他想喝农药。”
人群瞬间安静了。
“我陈远桥今天把话放这。我们公路五处,没有看着自己兄弟去死的道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有大团结,也有一沓沓的零钱。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前几天发的奖金,一共三千块钱。我全捐了!”
他把钱塞进旁边一个会计的手里。
郑显坤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二话不说,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这里是一千块,给费工媳妇治病!”
赵科严被几个退伍兵推了出来,他一脸肉疼,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数了五张大团结出来。
“妈的,算我倒霉。五百!我倒卖国库券赚的私房钱!”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没人笑话他。
一个满脸胡子的民工头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陈工,我们这些大老粗,没啥钱。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
“我捐二十块!”
他开了头,后面排着的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上来。
他们平时为了几毛钱的加班费会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省下一顿饭钱,啃干馒头就白开水。
此刻,他们排着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一张张沾着汗水和泥土的钞票,被放进一个敞口的木箱里。
十块。
五块。
一块。
五毛。
钱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个会计拿着算盘,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
费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想跪下,腿却软得站不住。一个多小时前,他还想一死了之,现在,几百个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为他老婆的命,掏空自己的口袋。
“够了!够了!”会计的嗓子都喊哑了。
“一共是,三万两千四百六十七块五毛!”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费醒再也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当天夜里,郑显坤就安排了车,连夜送费醒去林城赶最早一班去上海的火车。
临走前,费醒找到了正在检查工棚防火通道的陈远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眼睛又红又肿。
“陈工。”
“别说了,快去吧。嫂子还等着你。”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费醒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到陈远桥手里。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个,你拿着。”
陈远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我以前……不是人。”费醒的声音沙哑,“跟着一处的何胡子,在这条路上,埋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陈远桥的眼神变了。
“偷工减料的地方,不合格的涵洞,有问题的路基……所有动过的手脚,我都记下来了。位置,用的什么法子,都在这上面。”费醒指着那本笔记,“何胡子说,这些东西就是定时炸弹,将来要是有人查,第一个炸死的就是你和五处。我……我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他害了你们这些好人。”
他把笔记本塞进陈远桥手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远处那辆亮着车灯的吉普车。
陈远桥站在原地,借着昏暗的灯光,翻开了那本散发着机油味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林黄公路平坝段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了几十个圆圈和叉号。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K28+300,涵洞基础,用片石代替混凝土。”
“K31+500,二级边坡,锚杆长度缩减百分之三十。”
“K35+120,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