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雪白的毛巾变成了灰色。
陈远桥脸上的油污被擦去了一块,露出了本来的肤色。
整个工地沸腾的噪音,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小小的,被沥青烟气包裹的空间里。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铁锹和推车,直勾勾地看着。
“我操,看见没?”
“陈工他,他脸红了!”
一个老工人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
“那可是省报的女记者,金贵着呢,居然不嫌咱们陈工这一身油。”
“这比陈工懂技术还让人服气。”
陈远桥的身体确实僵住了,他能感觉到王兴娇手指的温度,隔着毛巾,轻轻按在他的颧骨上。他脸上很热,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握住了王兴娇还拿着毛巾的手腕。
“毛巾脏了。”他的声音有些干。
王兴娇的手腕很细,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格外纤弱。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包里还有干净的。”
郑显坤从远处跑了过来,本来想问问进度,结果看到这幅景象,脚下就是一个踉跄。他看着陈远桥握着王兴娇的手,再看看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工人,一张脸先是涨红,然后又憋不住地露出了笑。
“看什么看!”郑显坤冲着工人们吼了一嗓子,声音却没了平时的火气,“都没见过郎才女貌啊?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想不想吃晚饭了?”
工人们发出一阵哄笑,又重新散开干活去了,只是干活的时候,还不时拿眼角往这边瞟。
郑显坤走到旁边管后勤的赵科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跟食堂老张说,今天晚上加两个硬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油炸花生米!再开两箱平坝窖酒!算我的!”
“好嘞!”赵科严眼睛发亮,一溜烟跑了。
工地上又恢复了喧闹,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陈远桥还握着王兴娇的手腕,他把她拉到旁边一个堆放钢筋的空地上,这里稍微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纸条我看了。”他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姓林的,什么来路?”
王兴娇把那块脏毛巾叠好,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
“一个台商,公开的身份是来黔省考察投资环境。但我觉得他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通过省里的关系,想在报纸上做正面宣传,饭局上遇到的。他问的问题很奇怪,不问政策,不问优惠,专门打听你的事。问得很细,你家在哪,你姐姐,你姐夫,都在哪个单位上班。”
陈远桥的眼神冷了下来。
“以后有他的消息,怎么联系方便?打电话不安全。”
“我每周会以报社的名义,给你寄一份内部参考资料,地址就写项目部,收件人写你。”王兴娇想了想,说,“如果我有事要告诉你,就在资料的第十四页,页码‘14’的旁边,用铅笔画一个很小的圈。你看到圈,就给我办公室打电话,别说别的,就说稿子有个错别字,我听了就懂。”
“好。”陈远桥点头,把这个约定记在心里。
采访车要走了,陈远桥送她过去。
两人走到临时搭建的工棚区边缘,王兴娇忽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密集的简易宿舍。
“你们的工棚,搭得太密了。”
陈远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都是木板和油毡,棚子挨着棚子,中间连个过道都没有。”王兴娇的语气很严肃,“现在天干物燥,一个地方不小心走了火,火借风势,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想跑都跑不出来。”
陈远桥脸上的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主任!赵科严!”他转过身,对着工地大吼。
郑显坤和赵科严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又怎么了祖宗?”
“所有工棚,今天晚上必须全部重新规划!”陈远桥指着那片密集的工棚区,语气不容商量,“把间距给我拉开,每一排中间,必须留出三米宽的防火通道!另外,在生活区周围,给我挖四个消防沙池,全部用沙子填满!现在就去办!”
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技术员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记录本,看着陈远桥判若两人的样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前一分钟还握着女记者的手,脸红得像个毛头小子,下一分钟就变成了发号施令的冷面阎王。这种角色的切换速度,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
陈远桥布置完任务,才转回头,看着已经坐进车里的王兴娇。
“谢谢。”
这个谢,说的是防火通道的事。
王兴娇摇下车窗,车灯的余光照亮他半边脸。
“注意安全。”
伏尔加轿车扬起一阵尘土,汇入了远处的夜色。
陈远桥目送车子消失,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那个发愣的大学生技术员。
“你,过来。刚才让你复核的沥青混合料配比,数据呢?”
那个大学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翻着笔记本。
当天晚上,工地的临时食堂里热闹非凡。
猪肉炖粉条的香气飘出老远,工人们难得地喝上了酒。
赵科严端着酒碗,跟几个退伍兵凑在一起,眼睛羡慕得发红。
“妈的,看见没有?这才叫女人!有文化,有胆子,还他妈的漂亮!老子想通了,以后再也不跟那些发廊妹瞎混了,我也要找个有文化的对象!”
旁边一个老兵喝了口酒,拿话呛他。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德行,人家王主任那样的能看上你?你得先学学咱们陈工,有那份本事才行!”
另一头,郑显坤的办公室里,电话打得火热。
“什么?说我挖你们墙脚?”郑显坤对着话筒,得意洋洋,“老何我跟你说,现在不是我想挖,是省报的王主任亲自盯着我们平坝段!我们但凡搞出一点技术革新,第二天就能上内部参考,第三天就能见报!这叫什么?这叫宣传直通车!你懂不懂什么叫舆论高地?”
他挂了电话,感觉浑身舒坦。王兴娇的这次到访,带来的不仅仅是桃色新闻,更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源。
夜深了。
陈远桥的宿舍里,灯还亮着。
他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他在一页新的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沥青路面早期水损害的成因与预防》
他写道:水损害的主要诱因是压实度不足导致的空隙率过高,雨水渗透破坏了沥青与集料的粘结。但今天王兴娇提醒的工棚防火间距问题,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管理上的漏洞,和技术上的缺陷一样致命。安全,也是质量的一部分。
他用红笔,在“安全”两个字
对她的牵挂,正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方式,融入到他为之奋斗的事业里,成为他不断向前思考的催化剂。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费工!费工!办公室有你的长途电话!上海打来的,加急的!”
同宿舍的费醒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这话,猛地坐了起来。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去。
项目部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
费醒拿起那支冰凉的话筒,手心全是汗。
“喂?我是费醒。”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小又远,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费醒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病危通知?在哪个医院?瑞金医院?”
“好,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着墙壁,一动不动。那盏昏黄的灯泡,在他的身后,投下一个长长的,摇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