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公司总部的党委会议室,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满了公司的核心领导层。
主位上,公司一把手韦运宝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闷。
“关于陈远桥同志拒绝组织提拔的这件事,都说说看法。”
话音落下,一处一个刚提上来的副处长清了清嗓子。
“韦书记,卢总,我觉得这件事性质很不好。组织任命,不是菜市场买菜,还能挑三拣四?这是对公司党委的不尊重。”
他看了一眼卢海波,话里有话。
“何胡子同志刚出事,一处人心不稳。五处这边又闹出这种事。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恃才傲物,连正科级的任命都看不上。这股风气要是不刹住,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小刘说的有道理。”另一个分管后勤的副总附和道,“年轻人有点成绩就翘尾巴,可以理解。但是组织原则不能破。他今天能拒绝副总工,明天是不是就能拒绝公司的调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卢海波身上。
人是他卢海波力主的,现在出了问题,他必须给个说法。
卢海波没有看任何人,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陈远桥在拒绝任命前,主动向公司递交的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一页纸。
标题用黑体字打印着:红枫湖大桥项目质量终身责任书。
:陈远桥。
红色的指印按在名字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翻动纸页的声音。
文件在每个人手里过了一遍。
刚才发言最激烈的小刘,看着那份责任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终身责任。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都懂。
工程出了问题,追责是有时效的。可这白纸黑字签下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一个临时提拔的技术员,有什么资格签这个?”小刘的声音弱了下去。
“他没资格,但他签了。”卢海波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稳,“他说,他的名字,要和这座桥永远绑在一起。桥在,他的功劳就在。桥要是出了问题,他拿命来偿。”
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卢海波环视一圈。
“各位,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年轻人恃才傲物的问题,还是一个技术人员敢于担当的问题?”
他没有为陈远桥辩解一句。
“我承认,直接提拔他当副总工,确实会打破一些平衡,让一些老同志心里不舒服。既然他自己不愿意,我们也不必强求。”
众人以为卢海波要退让。
“我这里有个新提议。”卢海波话锋一转,“公司可以专门为红枫湖大桥项目,设立一个‘首席技术顾问’的岗位。”
“这个岗位,不占行政编制,不进领导班子。但是,职级待遇,完全参照副总工程师。”
“他的唯一职责,就是确保红枫湖大桥的技术不出任何问题。项目建成,岗位自动取消。”
这个提议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占编制,意味着不影响其他人的晋升通道。
给待遇,是对他功劳的肯定。
给权力,是让他能放开手脚干活。
这一下,把所有矛盾都化解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小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我同意。”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第一个举手。
“我也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会议的最后,卢海波又补充了一条。
“我建议,授予首席技术顾问‘技术特区’权限。在项目攻坚期间,他有权跨部门、跨项目,优先调用公司内部的一切实验设备和技术资料。”
如果说前面的任命是安抚,那这最后一条,就是真正的授权。
散会后,几个老工程师走在走廊上。
“这个卢海波,手段太高了。”
“是啊,我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个陈远桥,拒绝了一个副总工,结果换来一个权力更大的‘首席顾问’。这小子,到底是傻还是精?”
“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看不懂了。”
消息传到一处,那个姓刘的副处长把办公室的门摔得震天响。
他本来还指望借着何胡子倒台的机会,在会上给五处和卢海波上点眼药,为自己争取点表现。
结果,陈远桥不仅没被打压,反而成了公司第一个“技术特区”的主人。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蔡家关指挥所。
一份红头文件送到了郑显坤的办公桌上。
郑显坤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着。
“关于设立红枫湖大桥项目‘首席技术顾问’并授予‘技术特区’权限的决定。”
他读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着文件,冲出了办公室,径直跑向工地。
工地上,陈远桥正吊着胳膊,用左手指着图纸,给费醒和几个技术员讲解合龙口的应力计算。
“你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郑显坤把文件拍在陈远桥面前的桌子上,声音都在抖。
费醒和宁远凑过来看。
“首席技术顾问?”
“技术特区?优先调用全公司的设备和资料?”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权力,比副总工大太多了。
副总工还要受处长和公司总部的节制。
这个首席顾问,在红枫湖项目上,就是技术上的土皇帝。
陈远桥只是扫了一眼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公司总部的号码。
“喂,请帮我接档案室。”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陈远桥。”
“陈工您好!有什么指示?”档案室主任的声音很客气。
“我需要公司成立以来,近十年,所有桥梁项目的事故档案、技术总结和病害报告。全部,一份不落。今天下午五点前,送到蔡家关指挥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陈工,这个……有些资料是保密的,需要卢总签字。”
“红头文件你没收到?”
“收到了,收到了!我马上办!保证五点前送到!”
挂了电话,陈远桥对旁边的费醒说。
“去把技术攻关小组的人都叫上,今天晚上,通宵加班。”
傍晚,一辆卡车开进了指挥所,搬下来十几箱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盒。
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陈远桥带着一群年轻的技术员,开始整理这些故纸堆。
“把所有事故,按照桥梁类型、结构病害、发生时间,进行分类。”
“每一份报告里的关键数据,都给我录入到表格里。”
没有人知道陈远桥要做什么。
他们只看到,陈远桥坐在一台电脑前,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一个个程序代码,一行行数据模型,出现在屏幕上。
两天后,一个初步的数据库雏形诞生了。
黔省公路公司几十年来,所有桥梁的“病历”,都被装进了这个系统里。
只要输入关键词,就能立刻检索到相关的事故案例和解决方案。
费醒看着那个不断完善的数据库,眼神里全是震撼。
他们还在用算盘和计算尺的时候,陈远桥已经开始用信息化的手段,为未来的桥梁养护,建立标准。
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领先,这是思维维度上的降维打击。
凌晨三点,会议室里的人都熬不住了,趴在桌上打盹。
陈远桥还在翻阅着最后一箱档案。
那是一箱来自独山县的资料。
他翻着翻着,动作停住了。
一份档案的标题,让他心里一动。
“关于1972年独山段2号桥施工期间边坡塌方事故的调查报告。”
他抽出那份泛黄的报告。
报告很薄,似乎被人抽走了几页。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附录的人员名单。
项目负责人,施工队队长,技术员。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扫过。
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名单的末尾。
技术员那一栏,一个熟悉的名字,印在纸上。
郑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