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胡子被带走的消息,导致公路公司人人自危。
卢海波办公室的百叶窗留着一道缝。他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门口,收回了目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陈远桥推门进来,右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带,但依然醒目。
“卢总。”
卢海波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起身去倒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倒水的声音。
“公司党委今天上午开了个会。”卢海波把一杯热茶放在陈远桥面前的茶几上。
“关于何胡子留下的空缺,还有公司下一步的人事安排。”
他坐回自己的大班椅,身体靠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经过讨论,公司决定,正式提拔你担任工程五处的副总工程师,正科级待遇。任命文件下午就会签发。”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就是直接的通知。
陈远桥没有去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将左手拿着的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放在了茶几上。文件夹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卢总,我不能接受。”
卢海波端起自己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红枫湖大桥最后阶段的合龙施工方案,还有桥体应力实时监测报告。”陈远桥的左手按在文件夹上,“我的工作在这里,不在办公室里。”
卢海波的目光从文件夹移到陈远桥的脸上。
“我是一个技术员,大桥还没有建成,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这个时候,我不适合变动身份。”陈远桥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副总工程师,主管整个五处的技术工作,不是让你去签字喝茶。”卢海波放下了茶杯,声音重了一些,“这是正科级。陈远桥,你知道这四个字对公司里九成九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拒绝?”
“因为一个副总工的头衔,会分散我的精力。我需要面对的,是没完没了的会议,是各个项目之间的协调,是平衡各方的人事关系。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留在红枫湖的工地上?”
陈远桥身体微微前倾。
“卢总,我现在不想当官,我只想建好这座桥。”
他看着卢海波的眼睛。
“我以技术员的身份,完成红枫湖项目。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承诺。”
卢海波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在红枫湖大桥项目剩下的所有工期里,关于技术方案的一切决策,我需要有绝对的否决权。”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卢海波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的眼神里没有谦虚,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对专业的绝对自信。
这不是在拒绝提拔,这是在用一个正科级的职位,交换对一个项目的绝对控制权。
“你凭什么认为,只有你才能做这个决策?”卢海波问。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用左手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推到卢海波面前。
里面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曲线分析。
“这是大桥最新的应力监测数据。”陈远桥的手指点在一条不断波动的红色曲线上,“从上周开始,二号和三号桥墩的沉降数据出现了零点零二毫米的非线性变化。这说明,我们之前的计算模型,和现实情况出现了偏差。”
他翻到下一页。
“这是我根据最新数据,重新建立的修正模型。最后的合龙口,温差、风速、混凝土的徐变,任何一个变量的微小错误,都会导致应力集中。最终的结果,就是桥面开裂,甚至是结构失效。”
他的手指停在一组复杂的计算公式上。
“这个误差,只有我能算清楚。这个合龙,也只有我能指挥。”
这不是狂妄,这是基于海量数据和前世经验得出的结论。
卢海波的视线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很久。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得懂报告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终于明白,陈远桥不是在跟他谈条件。
他是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这座桥,离了他,不行。
“你知道吗,就在昨天,我办公桌上还压着三份联名报告。”卢海波靠回了椅子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是处里那些老工程师写的,内容都差不多,说你提拔太快,资历不够,难以服众。”
他拿起那几份报告,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现在,这些都成了废纸。你把自己从靶子上摘了下来,他们的子弹,不知道该往哪儿打了。”
他看着陈远桥,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副总工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五处的技术工作,名义上还是黄文波在管,但红枫湖项目,你说了算。”
“谢谢卢总。”
“去把你的桥修完。”卢海波摆了摆手,“用一座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大桥,来回应这一切。”
陈远桥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卢海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两个字。
帅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然后合上本子,拿起了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沉声开口。
“给我接省交通厅档案室。”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
“卢总,您好。”
“帮我查一个人的档案。”卢海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他最原始的服役记录,特别是技术兵种鉴定和历年考核评价。”
“好的,您说名字。”
“陈远桥。独山农机厂的,陈远桥。”
下午,蔡家关指挥所。
工地上热火朝天,最后的合龙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陈远桥从吉普车上下来,径直走向指挥所的二楼。
郑显坤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跟几个工区长分配任务,嗓门喊得震天响。
看到陈远桥进来,他停了下来。
“你小子,去公司开个会,怎么去了大半天?”
陈远桥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了郑显坤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
钥匙和图纸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什么?”郑显坤拿起钥匙。
“公司分的办公室,副总工程师的。”陈远桥说,“我用不上,你看着处理吧。”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工区长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郑显坤捏着那把还有些温热的钥匙,手心有点发烫。他看着陈远桥,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拒绝了副总工。
他把钥匙还给了自己这个项目主任。
这个动作的意思,郑显坤全明白了。
他把钥匙重重地拍在桌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好!说得好!”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陈远桥没受伤的左肩。
“咱们工地,不需要多一个坐办公室的领导。就需要你这个能解决问题的技术员!”
“郑主任,我还是你手下的兵,你该怎么用,还怎么用。”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郑显坤转身指着墙上的施工进度表,“合龙前的最后一次全桥检测,你来带队。今晚通宵,一个螺丝都不能放过!”
“是!”
陈远桥转身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正好。
他看到费醒和宁远几个技术员正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出来,几个人立刻散开,眼神有些复杂。
陈远桥拒绝升职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工地。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塔吊的方向。
他的战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