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国安人员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
“初步判断,他已经离境。”
陈远桥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的坐标数据像是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他喂出去的鱼饵,被鱼吞了,鱼线也断了,但鱼钩上,好像真的挂了东西。
“他留下的‘礼物’,就在这座桥上。”国安人员的语气没有起伏,“信息里说,他在五号墩的关键承重结构上,安装了一个遥控爆炸装置。”
陈远桥捏紧了纸条。
五号墩,假坐标。
一个陷阱。
国安人员看着他,“现在的问题是,这颗炸弹,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远桥抬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桥墩轮廓。
“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
“他这种人,不会留一个空的威胁。他要的是我们相信,然后恐慌,然后犯错。”陈远桥把纸条揉成一团,“如果我猜的没错,炸弹是真的,但位置是假的。”
国安人员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他给了个假坐标,但把真东西藏在了别处?”
“对。他要我们把所有人力都集中在五号墩,在错误的地方浪费时间。而真正的威胁,在别的地方等着倒计时。”
“必须立刻疏散所有工人,封锁现场!”国安人员拿出对讲机。
“不行。”陈远桥打断了他,“现在疏散,动静太大。等于告诉暗处可能还存在的眼睛,我们发现炸弹了。万一对方手里有遥控器,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这么大的工程,突然停工,怎么解释?会引起更大的恐慌。这件事,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悄悄解决。”
国安人员看着眼前这个吊着胳膊的年轻人,对方的冷静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想怎么做?”
“排查。你的人在外围警戒,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带我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整座桥查一遍。”陈远桥转身走向自己的那台单手操作指挥车,“给我一夜时间。”
他没有再多说,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工地的寂静。
他用车上的高功率对讲机,直接呼叫了几个还在办公室研究图纸的技术骨干。
“费醒,宁远,还有攻关小组的所有人,立刻到二号墩
对讲机里传来费醒疑惑的声音,“陈工,这么晚了,要做无损检测吗?出什么事了?”
“设计院那边发来紧急通知,说之前的结构计算有一个参数可能存在微小误差,需要对二号到五号桥墩的预应力孔道进行复核。立刻,马上。”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也足够紧急的理由。
几分钟后,费醒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扛着设备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工,到底是什么问题这么严重?”
“别问,干活。”陈远桥已经下了车,左手指着巨大的桥墩,“从二号墩开始,每一个预应力孔道,都给我用金属探测器扫一遍。任何异常信号,马上用X光机确认。”
“全部孔道?那工作量太大了!”宁远叫出声。
“那就干到天亮。”陈远-桥的声音很冷,“这是命令。”
技术员们不敢再多问,立刻散开,开始工作。
冰冷的金属探测器贴上冰冷的混凝土,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国安人员站在远处,看着这群穿着工作服的人在桥墩下忙碌,像在看一场哑剧。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下属忍不住问,“组长,就让他们这么查?万一碰到炸弹……”
“闭嘴,看着。”国安组长说,“这个陈远桥,不简单。他不是在瞎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号墩,没有发现。
四号墩,没有发现。
费醒的额头见了汗,“陈工,会不会是搞错了?这都快天亮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二号墩上。
林文峰给的假坐标是五号墩,按常理推断,人们会把精力放在五号墩和它周围的四号、三号墩。而二号墩,离得最远,最容易被忽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出人意料的地方。
“二号墩,七号孔道,再扫一遍。”陈远桥对负责那一片的技术员喊道。
那个年轻技术员已经扫过一次,但还是听话地把探测器又放了上去。
“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有情况!”技术员的声音发抖。
“X光机!”陈远桥喊道。
便携式的X光设备被迅速架设好,对着发出警报的位置。
屏幕上,在密集的钢筋和管道影像中,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小方块。
方块的轮廓清晰,内部还有更复杂的线路结构。
费醒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炸弹。”
陈远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几个年轻技术员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快!快报警!叫拆弹部队!”费醒的声音都变了调。
“来不及了。”陈远桥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林城没有能处理这种东西的专家。等他们从省城赶过来,桥已经没了。”
国安人员快步走过来,看到了屏幕上的东西,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全部撤退!快!”他大声下令。
“都别动。”陈远桥的声音盖过了他,“现在谁也不准走。”
他走到桥墩下,让技术员拿来一把小号的电镐。
“陈工,你……你要干什么?”费醒结结巴巴地问。
“把它拿出来。”
陈远桥用左手举起电镐,对着那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始破拆。
混凝土碎屑飞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独臂的身影。
国安人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手心全是汗。他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口。
这个场面太疯狂了。
终于,随着一块混凝土脱落,一个用黑色胶布包裹的金属盒子露了出来。
盒子上,一个红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00:15:23
还剩十五分钟。
“定时炸弹!”有人尖叫起来。
“都给我退后二十米!”陈远桥吼道。
他扔掉电镐,用工具刀划开胶布,露出了
结构很简单,也很致命。
红、蓝、黄三根线,连接着一个电子计时器。
是部队里最常见的一种诡雷教学模型。
也是最考验拆弹兵心理素质的一种。
“给我一把绝缘剪。”陈远桥头也不回地说。
费醒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陈远桥同志!”国安组长终于忍不住喊道,“你没有授权!你这是在冒险!”
“这是我的桥。”
陈远桥拿起剪刀,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脑海里,前世在工程兵部队里,教官的话一遍遍回响。
“记住,越是紧急,越要冷静。你的手抖一下,你的战友就没了。”
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桥墩上。
风从红枫湖上吹来,卷起他的衣角。
周围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计时器微弱的“滴答”声。
国安组长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剪刀的尖端,对准了那根红色的线。
咔嚓。
一声轻响。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定格在了00:08:41。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危机解除。
陈远桥靠在桥墩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虚脱一样地瘫坐在地上。
国安组长走过来,看着那个被拆下来的装置,又看看陈远桥。
“你……到底是谁?”
“公路公司,五级工,陈远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书上看的,运气好,剪对了。”
深夜,公司宿舍。
赵科严被陈远桥叫到了房间。
陈远桥把那个已经没有威胁的金属盒子,扔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赵科严好奇地拿起来看。
“林文峰付给你的报酬。”
赵科严的手僵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为了那点好处费,差点把几百个工友,连带你自己,还有这座桥,一起送上天。”
桌上的台灯照着赵科严的脸,他的脸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陈远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双腿一软,顺着桌子滑到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开始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带着哭腔说,“他只说想了解一下工程进度……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陈远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你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拿好处?赵科严,你不是小孩子了。”
“我对不起你,远桥……我……”赵科严抱着头,几乎要崩溃,“他们会抓我吗?我要去坐牢吗?”
“不会。”陈远桥说,“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但你给我记住今天晚上的感觉。”
他蹲下来,盯着赵科严的眼睛。
“记住这种差点害死所有人的恐惧。以后再想贪小便宜,走歪门邪道的时候,就想想这个盒子。”
赵科严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他用力地点头。
“我记住了……我这辈子都记住了……”
随着炸弹危机无声地解除,红枫湖大桥的建设,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整个工地的气氛高涨到了极点。
胜利在望。
就在大桥即将完成最后合龙的前一天。
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径直开进了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总部大院。
车子没有在办公主楼前停下,而是直接拐向了一处的办公楼。
公司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
办公室的窗户后面,露出一双双眼睛。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理会闻讯赶来的办公室主任,径直走上楼。
目标明确。
一处处长,何胡子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
正在打电话的何胡子看到来人,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们是……”
为首的男人亮出一个红本证件。
“省纪委。何胡子同志,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配合调查。”
何胡子的电话听筒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不……你们搞错了……我……”
两个纪委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何胡子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办公室。
他经过走廊时,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下属,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楼下,卢海波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何胡子被塞进车里。
车队很快驶离了公司大院。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