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的威胁像一团油腻的烟,飘散在工地上空,呛得每个人都心头发堵。
郑显坤一脚踹在推土机的履带上,钢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妈的,我去县里!我就不信没王法了!”
陈远桥拦住他。
“郑主任,没用的。他是这里的地头蛇,找上面,只会把事情压下来。”
郑显坤的火气顶在脑门上,“那怎么办?就让这孙子堵着路,我们天天在这儿晒太阳?”
陈远桥没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从脖子上取下毛巾。
他走到赵科严面前。
“摩托车借我用用。”
赵科严把钥匙抛给他,“远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找他。我去找路。”
半小时后,一辆幸福250摩托车突突地冒着青烟,驶离了工地,拐进了通往湖区深处村寨的土路。
车上的青年穿着旧工装,脸上抹了两道灰,头发也揉得乱糟糟,看起来和当地进山打零工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红枫湖周边的村寨,像撒在褶皱地图上的芝麻,零散又偏僻。
陈远桥骑着车,在第三个村子的村口停下。一个挂着“便民小卖部”木牌的土坯房前,几个老人正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
他下车,从店里买了两瓶最便宜的啤酒,一包“大团结”香烟。
“大爷,歇会儿,喝口酒。”
他把一瓶酒和一根烟递给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
老人眯着眼打量他,接过了烟,没接酒。
“后生,面生得很,不是我们寨子的人吧?”
“出来找活干的。”陈远桥自己拧开一瓶酒,灌了一口,“听说这附近山里石头多,想看看有没有采石的活。”
另一个老人开了口,“采石?现在这片山,都是‘石狮子’杨老三的地盘,你去他那儿,有你苦头吃。”
陈远桥顺势接话,“他那么厉害?把所有石场都包了?”
“可不是嘛。”最开始的老人吐了个烟圈,“以前东边山坳里还有个国营的大石场,那石头才叫好,青得发亮,硬得能当铁使。后来不知道为啥就关了。”
“关了?”
“邪门得很,说是机器老坏,还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事故,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陈远桥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塞到老人手里。
“大爷,那地方怎么走?”
顺着老人指的方向,陈远桥在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岔路尽头,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国营石场。
断壁残垣,锈迹斑斑的卷扬机倒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骨骼。
但他只看了一眼暴露在外的岩壁,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那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断口整齐,结构致密,没有一丝风化的痕迹。
石场旁边,有一排破败的红砖房,其中一间的烟囱里,正飘着一缕炊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陈远桥,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年轻人,这地方都荒了十几年了,你来干啥?”
陈远桥走过去,帮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老人家,我听说这儿的石头好,想来碰碰运气。”
老人叹了口气,“好有什么用。当年为了跟隔壁村争这块山头的地界,官司打了好几年,厂子里的设备没人管,领导也换了几茬,一来二去,就这么黄了。”
“因为地界官司?”陈远桥问。
“是啊,那帮人说这山是他们的祖坟山,天天来闹。后来县里怕出事,干脆就把厂子封了。”老人指了指自己住的屋子,“我是这厂子最后一任场长,没地方去,就守着这堆废铁过日子。”
陈远D桥心里有了底。
“老场长,那当年的地契和产权文件,还在吗?”
老场长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黔省工业厅在六十年代签发的采矿许可证,红色的印章依旧清晰。
“都在这儿了,早就成废纸了。”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许可证。
“老场长,它不是废纸。它能让这个石场活过来。”
第二天,郑显坤和几个技术员被陈远桥带到了废弃石场。
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象,郑显坤直摇头。
“远桥,这地方能行吗?别费半天劲,石头不行。”
“石头不会骗人。”
陈远桥没多解释,他让带来的两个工人用钢钎和铁锤在岩壁上打孔。他自己则从包里拿出雷管和导火索,熟练地制作了一个小型的定向爆破装置。
“都退后!”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岩壁上,一个崭新的断面暴露出来,平整如镜。青灰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陈远桥走上前,用锤子敲下一块,递给郑显坤。
“郑主任,你看看这石头。”
郑显坤拿在手里,只觉得分量沉重,质地坚硬。他用另一块石头使劲砸,只迸出几点火星,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好家伙!这比A级料还好!这是特级料!”
一个技术员惊呼起来。
当天下午,陈远桥就带着老场长和产权文件,找到了附近村寨的村委会。
村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对陈远桥的来意半信半疑。
“陈工,这山是我们村的地。你们公路公司想用,这价钱……”
“我们不买,我们承包。”陈远桥打断他,“由公路公司出资,恢复石场生产。每年利润,村委会拿两成。另外,采石队所有工人,全部从你们村招,工资跟我们公司的正式工一个标准,月底结清,绝不拖欠。”
村主任和旁边的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分红,还有几十个工作岗位。
“干!”村主任一拍大腿,“陈工,只要你说的都兑现,我们村全力支持!谁敢来捣乱,我们跟他拼命!”
消息很快传开。
第二天一早,石场刚通上的电线就被人从山下的电杆上剪断了。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陈工!电没了!肯定是杨老三那伙人干的!”
郑显坤气得又要骂娘。
陈远桥却很平静,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科严,可以进山了。”
工人们正垂头丧气,只听山路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东风重卡,拉着一台崭新的柴油发电机,正吃力地向山上开来。发电机的绿色外壳上,“独山农机厂”五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发电机解决了动力问题,但新的难题又来了。
杨老三的人虽然不敢再来石场闹事,却把山下通往工地的唯一一条公路用卡车和石块堵得死死的。
郑显坤看着采出来堆成小山的石料,又开始犯愁。
“石头有了,运不下去,还是白搭。”
陈远天铺开一张刚画好的图纸。
“谁说一定要走公路?”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我们从这里,直接下湖,走水路。”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简易的溜槽系统。
工人们按照图纸,用木材和废旧钢板,从石场所在的悬崖边,搭建起一条长达百米的巨大滑道,直通下方的红枫湖水边。
第一批碎石被装上溜槽。
工人们拉开闸门,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数吨重的石料像一条灰色的瀑布,顺着滑道奔腾而下,准确无误地落入停在湖边的驳船上。
整个工地再次沸腾。
绕开封锁,自主采石。红枫湖项目的困局,被陈远桥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盘活。
为了加快进度,采石场分成了几个作业面同时开工。
这天傍晚,在清理一处新开辟的采掘面时,一个工人的铁锹挖下去,却传来“当”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声音,不是石头。
“陈工!快来!这底下有东西!”
几个工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刨开周围的碎石和泥土。
一个黑色的木箱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箱子大概一米长,半米宽,用粗大的铁条箍着,上面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铜锁。
最让人心惊的,是箱盖上贴着的一张黄纸封条。
虽然历经岁月,纸张已经残破,但上面用毛笔写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依然可以辨认。
那是一个国民党时期的党徽标志。
一个年轻工人凑过去,结结巴巴地念出封条上还能看清的几个字。
“军……军事委员会……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