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在采场堆成了山,通往工地的路却被杨老三的人用石头和烂泥堵得严严实实。
郑显坤一脚踹在卡车轮胎上,橡胶发出沉闷的响声。
“运不下去,这些石头就是一堆废疙瘩!难道真要等县里协调?”
陈远桥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画满线路的草图。
“郑主任,我们有卡车,但杨老三也有。我们比不过他。”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郑显坤的火气没地方撒。
陈远桥把图纸摊在卡车引擎盖上。
“我们没有足够的车,但山下的村子有。我们发动群众。”
郑显坤凑过去看图纸,上面画的不是工程图,而是红枫湖周边三个村子的分布图,一条条红线从村子汇集到湖边的码头。
“你的意思是,让村民用板车运?”
“对。我们在溜槽头装船。一车一结,当场给钱。”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村民会干?为了这点钱跟杨老三对着干?”
“你给工分,他们要等。我给现钱,他们马上就能拿到手。你说他们干不干?”
第二天,三个村子的大喇叭同时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红枫湖公路项目部设立临时石料收购站,现面向各村招募运输队!自带板车、牛车、手推车,运送一车合格石料,当场结算现金五元!”
消息像长了脚,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山坳里的家家户户。
傍晚,杨老三的手下,一个外号叫“刀疤”的男人,带着几个人堵在了山下村口的必经之路上。
第一辆装满石料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拉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刀疤一脚踩在车辕上,板车停了下来。
“老家伙,胆子不小啊,这钱也敢挣?”
拉车的汉子脖子一梗。
“我凭力气吃饭,有什么不敢的?”
刀疤从身后抽出一根撬棍,在石料上敲得当当作响。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谁敢把车拉过去,这板车就别想要了,我让他当柴烧。”
他身后几个人围上来,把路堵得死死的。
后面的村民不敢上前,几十辆板车停在路上,形成了一道长龙。
就在这时,陈远桥骑着摩托车过来了,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
他停下车,看都没看刀疤,直接对被堵住的村民说。
“大家别急,路有点窄,注意安全。”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叠巴掌大的小红旗,一面一面地发给车主。
“都插在车上显眼的地方。这是‘国家重点工程物资运输车’的标志,是受保护的。”
村民们接过红旗,那鲜艳的红色像是给了他们底气,一个个把旗子插在了车头。
刀疤看着那个民警,又看看那些红旗,脸色有点难看。
陈远桥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一根烟。
“兄弟,辛苦了。杨老板也是为了工程好,怕石料质量不过关嘛。”
刀疤没接烟,只是盯着他。
陈远桥又对那个民警说。
“张警官,你看,这么多车,又是上下坡,太容易出交通事故了。要不,您就在这儿给大家现场办个‘交通安全讲座’,讲讲行车规范,也算是给我们项目部帮忙了。”
张警官清了清嗓子,站到路中间。
“都听好了啊!根据道路交通管理条例,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拦截车辆,阻碍交通。特别是重点工程的物资运输,谁敢破坏,就是破坏国家建设!”
刀手下的一个小混混凑到他耳边。
“疤哥,有条子在,不好动手啊。”
刀疤吐了口唾沫,把撬棍往地上一扔。
“走!回去告诉三哥,这小子邪门得很。”
杨老三的人一撤,运输线瞬间畅通。
收购站前,上百辆板车排起了长队。
陈远桥站在一个用木头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乡亲们,我们的路,要用最好的石头!石头不能有泥,不能是风化石。我这儿有几个标准模具,大家自己对照,只要能放进大号模具,又掉不进小号模具的,就是合格料!”
他让几个技术员把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框发下去。
村民们围着模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很快就掌握了筛选方法。
一个老汉用模具筛好一车石料,推到磅秤上,旁边的会计立刻点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老汉把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真给钱!还是现钱!”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仅仅一个星期,工地的码头上,合格的片石堆积如山,总量超过了三千方。
会计把账本递给郑显坤,手都在抖。
“郑主任,你猜成本降了多少?比之前从外面买料,足足降了百分之四十!”
这天下午,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北京吉普开到了工地。
省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在总工李振华的陪同下前来视察。
车子刚拐上通往码头的土路,卢万力就让司机停了车。
他走下车,看着眼前的一幕,说不出话来。
从山脚到湖边,数百辆板车、牛车、手推车,像一条流动的长河,首尾相连,络绎不绝。车上的小红旗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村民们的号子声、车轮的吱呀声,混合成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李振华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脸的感慨。
“这是陈远桥想出来的办法,发动群众,打人民战争。”
卢万力看着那条望不到头的运输长龙,看了很久。
“这不是简单的修路,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淮海战役。用小板车,推出的也是胜利。”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正在指挥车辆调度的年轻身影。
“这个陈远桥,是个人才。”
夜里。
县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包厢里,烟雾缭绕。
杨老三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龙哥,事就是这么个事。那小子断了我的财路,还用村民来对付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就是县里最凶悍的混混头子,张天龙。
张天龙掂了掂信封的厚度,没有打开。
“三哥,那小子有警察护着,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警察碰?”
杨老三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我不能动那些板车,不代表我不能动别的。他们的车队,每天都要经过红枫湖大桥,那是必经之路。”
张天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炸桥?”
“我不要你炸塌,只要让它断上一天。我只要一天时间,就能让那些村民知道,跟着我杨老三,才有肉吃。”杨老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事成之后,我采石场两成的干股,是你的。”
张天龙笑了。
“成交。不过是几根雷管的事,明天晚上,你就等着听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