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二十米长的钢制钻杆,像一根被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铁鞭,带着尖啸从钻孔里弹射而出。
风声在陈远桥耳边炸开。
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整个人向后倒下,顺着坡度翻滚。
“哐!”
一声巨响,钻杆狠狠扫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岩石上迸出火星,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白痕。
如果晚零点一秒,碎掉的就不是石头。
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白痕,又看看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碎石划出血道的陈远桥。
几秒钟后,恐慌爆发了。
“娘的,不干了!这活要人命!”
操作钻机的工人第一个扔掉手里的扳手,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差点,就差一点!老陈就没了!”
“这什么鬼东西,钻头往外飞,谁见过?”
工人们炸了锅,纷纷后退,远远离开那台闯了祸的钻机,眼神里全是恐惧。
这和以前打炮眼完全不一样。
那种恐惧,是对未知技术的本能抗拒。
郑显坤冲过来,抓着陈远桥的胳膊上下检查。
“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陈远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烟的钻孔。
费醒跑过来,声音都在抖。
“老陈,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弹出来?”
“卡住了。”陈远桥的声音很沉,“的反作用力把整根钻杆顶了出来。”
郑显坤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转身对着那群退到远处的工人吼道。
“都站着干什么?活不干了?卢副厅长给的时间,忘了吗!”
一个胆大的老工人回了一句。
“郑头,钱是好,也得有命花啊。这玩意儿我们伺候不了。”
“你!”
郑显坤气得说不出话。
军心散了。
这种新工艺,在第一次正式施工就差点闹出人命,没人再敢上前。
陈远桥拦住了还要发火的郑显坤。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堆放工具的角落,从里面找出最粗的一卷安全绳。
他把绳子的一头递给费醒。
“找个牢固的地方绑死。”
费醒愣住了。
“老陈,你要干什么?”
“清孔。”
陈远桥言简意赅,开始往自己身上绑安全带,那是一种海军陆战队用的攀爬坐带,他自己画图让机修班改的。
“你疯了?那地方在坡中间,一百多米高,
“就这么清。”
陈远桥拍了拍身上的坐带,拿起一把长柄铁钎和一把大锤。
他走到悬崖边,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标准的双八字结。
然后,他看着费醒。
“信我,就抓紧绳子。”
说完,他没等费醒回答,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消失在悬崖边缘。
绳子猛地绷紧,费醒和另外几个工人死死拽住,手心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
所有人都挤到悬崖边往下看。
陈远桥就像一只壁虎,挂在近乎垂直的坡面上。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双脚蹬在岩壁上,一点点把自己荡到那个出事的钻孔旁边。
他稳住身体,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举起铁钎,对准钻孔,然后用大锤狠狠敲击铁钎的尾部。
“当!”
“当!”
“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每一次敲击,他的身体都会在半空中剧烈晃动。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喧哗。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个挂在半空中的身影。
那个身影不大,在巨大的山体面前渺小得可怜。
但他每一次挥锤,都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下,又一下,坚定,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远桥的声音从
“好了!把钻机吊下来!”
费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指挥。
“快!滑轮组!把风钻吊下去!”
工人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干活。
小型风钻被绳索稳稳地吊到陈远桥面前。
他单手接过沉重的风钻,用脚死死抵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将钻头重新对准钻孔。
“开气!”
他朝上面喊道。
刺耳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他一个人,吊在百米高空,单手操作着剧烈震动的风钻,重新向山体深处钻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陈远桥没有强行推进。
他凭着手感,不断微调着钻杆的角度,绕开那块坚硬的孤石。
钻杆稳稳地吃进去。
五米。
十米。
二十五米。
“停!”
他喊道。
第一个标准的锚孔,打通了。
当陈远桥顺着绳子爬回坡顶时,迎接他的,是所有工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敬畏。
一个年轻工人,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沾满泥浆的大锤。
另一个工人递过来一壶水。
“陈总指挥,喝口水。”
这一声“陈总指挥”,叫得心悦诚服。
陈远桥没有靠任何行政命令,他用这种近乎玩命的方式,把所有人的胆气,重新找了回来。
王兴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工地,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台海鸥相机。
刚才陈远桥在半空中作业的那一幕,她全拍了下来。
现在,她的手还在抖。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她的心跳都停了。
那不是在施工,那是在峭壁上跳舞。
陈远桥喝了口水,声音沙哑。
“所有锚孔,都按这个方法,避开孤石。两人一组,一人操作,一人观察,随时准备调整角度。”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建立三级复核制。每一个锚孔的深度,我亲自检查。每一根锚索的张拉力,我亲自过目。每一颗螺栓的扭矩,我亲自复核。”
“出了事,我担着。”
没人再有异议。
“陈总指挥,那安全绳……”一个工人小声问,显然还是心有余悸。
陈远桥走到卡车旁,从
他在地上画着图。
“把轮胎切开,弹簧固定在里面,做成一个缓冲包,挂在安全绳的末端。”
他抬头看着工人们。
“这东西,我叫它‘高处作业防坠缓冲器’。万一失手,它不能保证你不受伤,但能给你多续半条命。”
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发明。
但工人们看着那个草图,眼神亮了。
士气,彻底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蔡家关大拉槽,变成了一座不眠的战场。
上百个锚孔,在峭壁上依次打响。
工人们绑着那种土制的缓冲器,在悬崖上作业,虽然还是紧张,但心里有了底。
事故率,降到了零。
陈远桥成了工地上最忙碌的人。
他像一个陀螺,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
白天,他挂在悬崖上,检查每一个钻孔的质量。
晚上,他在灯下审核每一组锚索的张拉数据。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嗓子因为不停地喊话而嘶哑不堪,但下达的每一个口令,依旧清晰,精准,不容置疑。
“三号孔,角度偏上零点五度,重来!”
“七号锚索,预应力差十公斤,继续加压!”
“十六号承压板,垫片不平,拆掉重装!”
他成了这座巨大边坡的定海神针。
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工人们就觉得心里踏实。
终于,到了最后一组锚索张拉的日子。
只要这组锚索锁定完成,整个处险工程就大功告成。
所有人都很兴奋,连日奋战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陈远桥站在最后一排脚手架的最高层,亲自监督着千斤顶的压力表。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加压,一百五十吨!”
他用沙哑的嗓子喊出最后的指令。
工人们开始摇动千斤顶的压杆。
胜利就在眼前。
突然,陈远桥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声在寂静的工地上异常刺耳。
他一手死死抓住脚手架的钢管,一手捂住嘴,但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
他咳得浑身颤抖,脚下将近两米高的脚手架,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坡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