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的会议室,烟味能把人呛个跟头。
卢万力坐在主位,手指在桌上敲着,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李振华总工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设计院的孙总工脸拉得老长,像是谁欠了他钱。
郑显坤和费醒坐在最末尾,腰杆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陈远桥站着,在他面前摊开的是那张从西德杂志上复印下来的示意图。
“我管这个叫,预应力锚索。”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传开。
“孙总工,李总工,各位领导。我们之前的思路,都是在山脚下修墙去挡,这是堵。山体要滑,你挡不住。”
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穿过那个代表滑动面的虚线。
“我的想法,是反过来。我们不堵,我们‘缝’。”
“用高强度的钢索,打穿整个不稳定的滑动岩体,一直钻到
“就像医生做手术,把断了的骨头用钢板钉起来一样。我们把这几十万方的山,跟它自己的山根,重新‘缝’在一起。”
孙总工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缝?说得轻巧。你这个什么预应力锚索,我听都没听说过。你拿一本外国杂志上的图,就想在我们这几十万方的边坡上做实验?”
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你知道风险多大吗?万一你说的那个钢索,在山体里面锈了,断了,那是什么后果?那就是几十万方的土石瞬间崩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个责任,你负得起?”
李振华总工一直没说话,他扶了扶眼镜,拿起了那张示意图,凑到眼前仔细看。
良久,他才开口。
“这个技术,我不是没见过。在二滩修水电站的时候,他们用这个固定过大坝的坝基。但是,用在公路上,尤其是处理这种规模的自然滑坡,全中国,没有先例。”
李振华看向陈远桥。
“小陈,想法很大胆。但是,孙总工的顾虑,不是没道理。这东西,我们没用过,没经验,也没有施工规范。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这个河,水太深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觉得陈远桥的想法是天方夜谭。
卢万力一直没表态,他只是看着陈远桥。
“小陈,你有几成把握?”
陈远桥迎着卢万力的目光。
“理论上,十成。但理论是纸上的。给我一台钻机,给我一天时间。我证明给你们看。”
第二天,蔡家关大拉槽的坡脚下。
一台小型钻机被推了过来,是之前打炮眼用的风钻,但前面被改装过,钻杆换成了更细更长的型号。
这是陈远桥和指挥所的几个机修工,熬了一晚上改出来的。
“老陈,这玩意儿行不行啊,别钻到一半卡住了。”费醒小声问。
“试试就知道了。”
陈远桥亲自操作,他选了一个裂缝最明显的断面。
“开机!”
刺耳的轰鸣声响起,钻杆带着水,开始往山体里钻。
所有人都远远站着,看着那个在山壁上忙碌的身影。
孙总工和设计院的几个人也来了,他们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钻进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钻杆稳稳地吃进去,没有丝毫停顿。
陈远桥根据排出的岩粉颜色和手感,判断着地下的岩层。
“停!”
他在二十五米的时候喊了停。
“到稳定岩层了。”
接下来,是穿索,灌浆。
他们没有那种特种钢绞线,陈远桥就用几股普通的钢丝绳拧在一起,做成一根临时的“锚索”。
水泥浆用压力泵灌进钻孔,把整根钢索和岩体牢牢固定在一起。
“养护二十四小时。”陈远桥宣布。
孙总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装神弄鬼。”
第三天,同样的位置。
锚索露在外面的一端,已经连接上了一台巨大的千斤顶,和一套压力测试仪。
这是从公司实验室紧急调过来的设备。
卢万力,李振华,所有人都到了现场。
“开始吧。”卢万力发话。
费醒负责操作千斤顶,他看着压力表,手心全是汗。
“加压,五吨!”
压力表指针稳稳停住,山壁上的锚索纹丝不动。
“十吨!”
指针再次停住,依然没有变化。
“二十吨!”
围观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三十吨!”
孙总工的脸色开始变了。
“四十吨!”
费醒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五十吨!”
指针指向五十吨的刻度,千斤顶发出沉重的呻吟。
但是,那根从山体里伸出来的钢索,就像焊死在山里一样,一动不动。
“报告!抗拔力,超过五十吨!仪器到上限了!”费醒大声喊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数据,又看看那根细细的钢索。
李振华走到陈远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根这样的锚索,能顶我们五十米长的重力式挡墙。而且,成本不到挡墙的十分之一。”
孙总工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万力走到陈远桥面前。
“好。方案我批了。但是,材料呢?李总工说了,这东西国内没有先例。你去哪里找这种高强度钢绞线?”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身上。
陈远桥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手表。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技术员,你的电话!省钢厂打来的!”
陈远桥接过电话。
“喂,我是陈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是我,王兴娇。”
“东西我爸帮你问了。省钢厂的特种车间,去年给一个援外项目试制过一批,还剩了二十吨库存,封在仓库里。我让他跟钢厂打了招呼,批条子已经送到物资科了,你们随时可以去提货。”
王兴娇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晰又干脆。
“够不够?”
陈远桥拿着话筒,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山。
“够了。”
当天晚上,指挥所的灯彻夜通明。
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面前是一沓稿纸。
他在写一份东西,《公路边坡预应力锚索施工质量控制规程》。
从钻孔角度,到灌浆标号,再到张拉锁定程序,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中国第一份关于这项技术的公路施工规范。
费醒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
“老陈,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陈远桥头也没抬。
“以后修的路多了,用得上。”
第四天,卢万力再次来到蔡家关。
他手里拿着陈远桥连夜写出来的那份施工规程,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宣布,成立‘蔡家关边坡处险抗滑突击队’。”
卢万力的声音在工地上回响。
“我任命,陈远桥同志,担任突击队技术总指挥,全权负责大拉槽边坡的处险加固工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五级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直接被任命为几十万方工程的技术总指挥。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我!”费醒第一个站了出来。“我申请加入突击队,我负责材料调配和现场质检,保证每一根进场的钢索都符合要求!”
“我们都加入!”
工人们齐声高喊。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第一批特种钢绞线,当天下午就从省钢厂运到了工地。
那种闪着乌光的钢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充满了力量感。
第一根正式锚索的钻孔施工,在下午四点准时开始。
陈远桥亲自站在钻机旁边,指挥着工人操作。
一切都按照他编写的规程进行。
钻机轰鸣,钻杆顺利地进入山体。
五米,十米,十五米。
就在钻头进入二十米深处时,意外发生了。
钻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个机身猛地向上弹起。
操作钻机的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根长达二十米的钻杆,像一根被瞬间绷断的弹簧,从钻孔里猛地向后弹出。
陈远桥正站在钻杆的侧后方。
那根带着巨大动能的钢制长杆,呼啸着朝他的头部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