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勃兰登堡州经济促进局的负责人是个红脸膛的德国人,叫弗里茨,指着地图介绍每块地的优劣。
他讲得很详细,数据、图纸、航拍照片,甚至还有土壤检测报告。
讲到第三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块地离特斯拉很近。如果您选这里,以后和他们就是邻居了。”
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陆远没接话,盯着地图上那条公路。
公路很直,从特斯拉工厂门口穿过,延伸到智联地块的边缘。
像一条分界线,把两家竞争对手隔在两边。
他蹲下去,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公路的位置摸了一下,纸面光滑,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
“我选择这块。”他站起来,指着第三块地。
弗里茨愣了一下:“陆先生,您确定?这块地比前两块贵15%,而且紧挨着竞争对手……”
陆远看着他:
“对手在旁边,供应链也在旁边。特斯拉的电池供应商在对面,我们的供应商来了,可以共用物流通道。工人住同一个镇子,技术人员去同一家餐厅吃饭。竞争是竞争,效率是效率。”
弗里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地产局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企业选址。
有的选便宜的,有的选交通方便的。
但选在竞争对手旁边的,这是头一回。
下午,陆远坐车去实地看那块地。
车停在公路边,对面就是特斯拉的超大工厂,灰白色的厂房连绵不绝,像一座工业城市。
这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几棵白桦树孤零零地立在中间,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陆远踩着泥地往里走,鞋底沾了一层湿土。
弗里茨跟在后面,介绍着地块边界和市政配套。
陆远没怎么听,走到地块中央,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公路对面那片灰白色的厂房,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用鞋尖踢了一下,翻出一块碎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地以前是什么?”
弗里茨翻了翻资料:
“东德时期是个农机站,两德统一后荒废了。地底下埋了不少旧地基,我们要负责清理干净。”
陆远把那块碎砖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不用清。留着做地基,省得再打桩。”
弗里茨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远已经转身往车走了。
他走得很快,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公路对面,特斯拉工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一扇一扇窗户变成橘黄色,像一列整装待发的火车。
回到酒店,陆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柏林的天色暗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于晚晴发来消息:“地选好了?”
他回复道:“选了离特斯拉最近的那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翘起来,没解释。
窗外的天黑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对面那块地上,荒草还在风里摇。
但他已经看见了厂房,看见了流水线,看见了工人从公路对面走过来。
看见两座工厂之间的那道篱笆,迟早要被踩出一条路。
……
第二天,柏林,财政部大楼。
会议室在六楼,窗户正对着施普雷河,河面上有几只白天鹅慢悠悠地游。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但没人看风景。
长桌对面坐着三个德国人,中间那位是财政部税务司的副司长,姓米勒。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台精密仪器。
他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每一页都贴满了彩色标签,密密麻麻的批注从页边溢出来。
王凯旋坐在陆远旁边,面前也摊着一沓文件,但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桌沿,指节发白。
谈判开始前他做足了功课。
德国的企业所得税、营业税、团结税、社保缴纳比例,每一项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他胸有成竹,但他没想到对面的人比他算得更细。
米勒翻开第一页,念了一串数字。
德国的企业所得税税率15.825%,加上团结税之后16.12%,再加上营业税。
各地不同,勃兰登堡州是15%,加在一起31.12%。
他抬起头看着王凯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已经批完的卷子。
“智联是外资企业,前三年可以享受部分减免。我们给出的方案是前三年减按20%征收,之后恢复到标准税率。”
他顿了一下,“这个优惠比例,已经是外国企业在德国能拿到的最好条件了。”
王凯旋翻着自己的文件,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地滑过。
他算过了,20%和16%之间差着四个点。
按照智联的投资规模,一年就是几千万欧元。
他抬起头,看着米勒:
“我们需要降到16%。”
声音不大,但很硬。
米勒的表情没变,甚至笑了一下:
“王先生,您的要求我们理解,但很抱歉,税法不是橡皮泥。”
“不是橡皮泥,是政策。政策就有弹性。”
王凯旋的声音开始往上走,手也从桌沿抬起来,准备拍下去。
陆远按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王凯旋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陆远。
陆远没看他,看着米勒。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照得发亮。
陆远松开王凯旋的手腕,往前探了探身子。
“米勒先生,税收优惠的比例,我们不要了。”
王凯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陆远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但我们有一个条件——审批通道,要最快。土地、环评、建设许可,所有流程,能多快就多快。”
米勒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陆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审批通道,这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常流程下来,一个大型工业项目从签约到动工,至少要跑十八个月。
如果特事特办,半年就够了。
半年和一年半之间差着一年,一年里市场能发生多少事?
固态电池的价格会跌多少?
竞争对手会追上来多少?
他算不清,但他知道陆远算得清。